符箓在空中迎风便长,每一道都化作丈许大小,赤金火焰熊熊燃烧,散发出至阳至刚的净化之力。
它们仿佛有灵性一般,精准地锁定那些身上散发灰黑气息的“野猪皮”一族。
“那……那是什么?!”
一个正在奔逃的王府世子抬头望天,看到漫天赤金符箓落下,眼中露出极度恐惧。
他想躲,但符箓已至。
噗!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长街。
那世子在火焰中疯狂挣扎,但不过眨眼,整个人便化作一团人形火炬。
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而是专焚邪秽的三阳真火,任他如何扑打、翻滚,都无法熄灭。
更可怕的是,在火焰灼烧下,他的人类外表迅速消融,露出
皮肤变得粗糙如野猪皮,口中长出獠牙,双眼化作赤红。
“妖怪!他果然是妖怪!”
周围百姓惊呼,随即是更盛的怒火。
“烧死这些妖怪!”
“一个都别放过!”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各处上演。
那些逃亡的“贵人”们,在三阳焚邪符的锁定下,无所遁形。
街角,一个禁军将领刚脱下盔甲,便被一道符箓追上,瞬间化作火人。
巷口,几个世家子弟抱着宝箱狂奔,被数道符火笼罩,惨叫着化为灰烬。
城门处,数十辆马车挤在一起,试图冲出城门,但漫天符箓如雨落下,整片区域化作赤金火海。
马匹嘶鸣,车厢燃烧,里面的“贵人”们哀嚎着滚出,在火焰中现出原形,然后化为焦炭。
皇宫深处,那位最先察觉不对的老者刚冲进密道,就被一道符火贯穿后心。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燃烧的火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轰然倒地,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不过一炷香时间.....
京城各处,灰烬飘扬。
…….
京城,紫禁城外。
长街之上,晨光熹微。
昨夜焚烧的灰烬已被清扫大半,空气中还残留着焦土气息,但更多的,是重新升起的炊烟,以及早点摊子飘出的面食香气。
王也、顾彩衣、左千户、知秋一叶四人漫步街头。
他们卸去了临战的肃杀,神情放松,打量着这座刚刚“大病初愈”的城池。
街角,几个孩童追逐嬉戏,踢着一只破旧的蹴鞠,笑声清脆。
“这才像话嘛!”知
秋一叶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肚皮:“打了这么久,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走,找个地方尝尝京城的早点!”
左千户握刀的手依旧稳当,但眼神不再锐利如鹰隼,只是安静地观察着逐渐恢复生气的街景。
顾彩衣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着那些孩童跑过。
王也点头:“是该让这里,真正活过来了。”
……
午时,城中一处清静的小院。
这是昨夜从某个逃散的“贵人”府邸中暂时清理出的落脚处。
院中石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虽简单,却热气腾腾。
知秋一叶吸溜着面条,忽然抬头,眼睛一亮:“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办个庆典?”
左千户放下筷子,沉吟道:“士气可鼓,百姓……也需要一点盼头。”
“庆典?”
顾彩衣想了想:“像民间的庙会、灯节?”
“对对对!”
知秋一叶兴奋道,“扎彩灯,摆摊子,唱大戏!去去晦气!”
王也微笑,指尖一缕极淡的赤金气息溢出,在阳光下化作几只轻盈的光点小鸟:“那便让消息,自己‘飞’一会儿吧。”
光点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出小院,融入京城的微风里。
……
午后,京城各处。
正在修补房屋的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仿佛听到风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低语。
东市的纸扎铺里,老掌柜翻出了蒙尘的彩纸和竹篾,对徒弟笑道:“快,把咱家压箱底的手艺拿出来!扎几个最亮的灯笼!”
西街的酒楼掌柜和几家食肆老板一碰头,一拍即合:“把桌椅搬到街上去!”
“今晚咱们也学学古人,开‘流水席’,街坊邻居有什么拿手的,都端出来!”
南城空地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打开落满灰尘的木箱,取出了锣、鼓、铙钹,还有一把音色略显暗哑的二胡。
试着调了调弦,断断续续的乐声响起,竟也引来不少街坊驻足。
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红绸,笨手笨脚地试图挂上巷口的老槐树。
一种自发、忙碌而又充满期待的喜悦气氛,如同春雨后滋生的蔓草,悄然爬满了京城的街巷。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官府的督办,京城的主干道上,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各家各户门口,挂出了自家制作的灯笼。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甚至只是糊了红纸的瓦罐,但烛光透出,都是一样的暖。
长街两侧,摆开了长长的“百家宴”。
木桌相连,上面摆满了各家凑出的食物,堆得冒尖的白面馍馍、油汪汪的大锅炖菜、自家腌的脆萝卜、新煮的鸡蛋、甚至还有几碟难得的糕点。
人们互相招呼着,笑容真切。
空地的“舞台”上,老乐户们的吹打渐渐有了章法,奏的是轻快的乡野小调。
顾彩衣被几个胆大的妇人姑娘推着,有些无奈地走到场中。
她略一思忖,折下一段柳枝,屏息凝神,以枝为剑,舞了一段简化却依然行云流水的剑舞。
身姿轻盈如燕,柳枝划过道道青影,在灯火映照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舞罢,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她微微喘息,将柳枝送给了一个看得目不转睛的小女孩。
知秋一叶早就按捺不住,掏出几张黄符,三折两折,竟变成几只扑棱翅膀的小纸鸟,绕着孩子们飞旋。
他又笑嘻嘻地掐诀念咒,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清澈的水球,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引来一片惊叹。
左千户抱臂站在人群外围,腰刀悬在身侧。他目光扫过欢乐的人群,脸上那道冷硬的线条,似乎也在温暖的灯火下柔和了些许。
昨夜被他救下的那个少年,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挤过人群,红着脸递到他面前。
左千户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声道:“多谢。”
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王也并未参与其中,只是信步走在灯火阑珊处,偶尔停下,看着孩子们举着简陋的风车跑过,看着老人就着灯火抿一口粗茶,看着夫妻低声笑语。
……
夜深,欢闹渐歇。
王也四人回到小院,或坐或靠在廊下。
知秋一叶毫无形象地摊着,满足地叹气:“撑死我了……那家的卤煮真不错。”
顾彩衣指尖还捻着一片不知谁给她戴上的彩纸,眼中映着远处未熄的零星灯火。
左千户擦拭着他的刀,动作轻柔。
王也望着星空,忽然开口:“野猪皮虽除,神州沉疴未尽,前路或仍有风波。”
他停顿片刻,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坦然:
“但能看见今夜灯火,听见这般笑声,知晓我们为何拔剑,为何前行……便都值得。”
“往后的路,且行,且看。”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带着笑意的梦呓。京城的第一夜太平,在弥漫着食物余香和淡淡喜悦的空气中,沉沉入睡。
而天边,启明星已悄然亮起。
翌日,清晨。
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左千户第一个睁眼,按刀而起,悄然走到门后。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朽傅天仇,携小女清风、月池,特来拜谢王道长与诸位恩公。”
王也已整理好道袍,示意左千户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之前被救的傅天仇,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虽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铄。
身后,傅清风、傅月池姐妹俩也换了寻常女子的衣裙,少了之前的狼狈,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
“傅大人,请进。”
傅天仇深深一揖:“若非道长与诸位义士,老朽与两个女儿,早已葬身妖僧之手。”
“此恩,没齿难忘。”
“傅大人言重了。”
王也请三人入院落座:“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本分。”
“不止于此。”
“昨夜京城之变,老朽虽未亲见,但今晨出门,满街皆是焚烧妖秽的痕迹,百姓皆言昨夜有仙人降下神火,焚尽了城中潜伏的‘野猪皮’妖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老朽为官数十载,竟不知朝堂上下、禁军内外,早已被这些妖物渗透至此……惭愧,惭愧啊!”
“傅大人不必自责。”
顾彩衣轻声道:“野猪皮一族潜伏极深,又以人族面貌行事,寻常人难以察觉。”
傅天仇点点头,忽然站起身,对着王也四人又是一揖:“老朽此来,除道谢外,还有一事相求。”
“傅大人请讲。”
“国不可一日无君。”
“如今昏君伏诛,朝中妖孽尽除,但神州百姓仍需人主。”
“老朽恳请诸位义士,暂留京城,主持大局,待选出贤明新君,再行离去。”
王也四人相视一眼。
知秋一叶挠挠头:“傅大人,我们几个,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剑修,一个是武夫,再加一个昆仑修士……”
“治国理政,实在不是我们所长啊。”
“老朽明白。”
傅天仇道:“并非要诸位处理政务。”
“只是如今京城初定,人心浮动,若有诸位坐镇,宵小不敢妄动,百姓也能安心。”
“至于朝政,老朽在朝中尚有几位刚正同僚,可暂组内阁,维持运转。”
王也沉吟片刻,看向左千户:“左兄以为如何?”
左千户抱拳:“全凭道长做主。”
顾彩衣也轻轻点头。
王也遂对傅天仇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暂留几日。”
“待京城稳定,新君有眉目,再作打算。”
傅天仇大喜:“多谢道长!”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秩序。
傅天仇联络了几位幸存的、未被野猪皮渗透的朝臣,临时组成了内阁,处理日常政务。
王也四人虽不直接插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那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听闻城中坐镇着能焚灭妖邪的仙人、刀斩昏君的猛将、御剑凌空的女剑仙,个个缩起脖子,不敢造次。
百姓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废墟,修补房屋,重建家园。
街头巷尾,常能听到人们议论着那夜的“神火”,议论着西山崩塌的“金佛”,议论着那些现出原形的“贵人”。
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生机,在这座古城中重新流淌。
……
五日后,黄昏。
王也独自登上紫禁城最高的角楼,俯瞰全城。
炊烟袅袅,灯火渐次亮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与初到时那死气沉沉、怨气冲天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彩衣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
“在想什么?”
王也沉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来临死前说的话。”
“他说,在另外的大陆,在更遥远的界域,还有更多的佛门中人。”
“燃灯古佛、准提圣人、接引圣人……他们的力量,远超想象。”
顾彩衣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来?”
“不知道。”
王也摇头:“但既然他们能谋划多年,斩断神州气运……”
“那么,当他们发现这里的布局被破,会有什么反应?”
夜风拂过,带来秋夜的凉意。
顾彩衣握紧了剑柄:“兵来将挡。”
王也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是。”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
“野猪皮一族虽在京城被灭,但他们经营数百年,各地必有分支残余。”
“还有……”
王也顿了顿:“你体内的万魔之气,终究是个隐患,必须找到彻底解决之法。”
顾彩衣低下头,轻声道:“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解决。”王也正色道:“此事我会放在心上。”
两人沉默片刻,顾彩衣忽然问道:“你之前说,要除恶务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王也看向远方,声音平静:“先助傅大人稳定朝局,选出新君。”
“然后……去那些野猪皮可能藏身的地方,一一清扫。”
“至于之后的事……”
他笑了笑:“之后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