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足踏三奇阵图，衣袂翻涌，望着那尊重新凝聚、却矮了一丈的百子佛，冷笑道：“不死不灭？”
“无形无相”
“佛门正法，何时成了藏污纳垢、滋养邪祟的皮囊？”
“你这邪物，借佛法之名，行啖食血肉之实，也配谈佛法？”
“阿弥陀佛~~！”百子佛口诵佛号：“众生奉我血肉，是为解脱宿孽，早登极乐。”
“你等俗眼，不识佛法真谛，反造口业，当受拔舌之刑！”
话落，它眼帘猛地抬起，眸底迸射两道金光！
那金光激射而出，于空中盘旋缠绕，化作一道金色漩涡。
于漩涡中心，无数细小符文明灭闪烁，散发出勾魂夺魄的吸力。
不远处的那名千户，正在与发疯的村民激战，眼角余光稍微一瞥，便觉神识恍惚，眼前发黑。
他急忙狠咬舌尖，剧痛之下才勉强稳住心神，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几乎同时，那些原本扑向顾彩衣与千户的村民和孩子，动作陡然僵滞，随即齐刷刷转向王也。
“雕虫小技而已.....”
王也轻哼一声，左手掐诀不变，右手并指如剑，虚空疾画。
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的轨迹，同时口中颂念真言：“天地正法，破妄洞真，雷光为睛，洞察幽冥。”
“三奇应象，五行轮转，青木生离火，离火锻玉精，金风肃杀......”
“斩！”
嗡~~！
一声轻鸣乍起，犹如大道妙音。
在他脚下的三奇阵图光华大放，与之遥相呼应的空中三才光轮旋转骤然加速。
青鸾、离火、玉精三剑同时发出清越激昂的长吟，剑身光芒暴涨！
下一刻！
三柄神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白金色的流光，速度突破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出现在百子佛重新凝聚的胸膛之前！
嗤~~！
一声闷响，如同利刃刺入朽木，又似金铁凿穿泥胎。
剑锋没入佛像胸口，直至剑柄！
“啊啊啊啊啊~~！”
百子佛口中尖啸，悲悯微笑扭曲，宝相庄严的面孔变得狰狞可怖，双眸中的金色漩涡疯狂转动，几乎要崩散开来。
庞大身躯剧烈震颤，周遭檀香烟气翻滚沸腾，竟隐隐显化出无数模糊人脸。
“爆！”
王也面色不变，剑指再变。
轰隆~~！
焦雷炸裂之音响彻夜空，佛陀金身轰然破碎，迸发出滔滔火焰，以及一圈炽白光环，横扫四野八荒！
佛陀金色碎裂之后，竟是化作一尊尊七尺左右的小金身。
它们法相不一，各具不同形态，模样依旧带着佛门风格，但绝非正常的佛陀法相。
这些小佛陀指着王也七嘴八舌，声音有男有女：“妖道！”
“你竟敢毁我法身？”
“本座要让你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鬼东西？
王也微微皱眉，三奇剑阵都杀不了他？
难道这家伙真的不死不灭？
他凝神观察，只见七尺金身不多不少，正正正好好一百个。
而它们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构成某种阵势。
“原来如此……”
以王也的阵法造诣，仅是看了一会，便观出端倪，心中暗忖：“以香火为脉，以愿力为络，彼此勾连共生，除非同时斩断所有节点，否则他还真是不死不灭的......”
奇怪......
这世上怎么会有妖魔用此等修行之法？
难道它真的是什么佛陀？
不可能！
佛门之中虽然良莠不济，有好有坏，可也不至于这修成金身的佛陀，会做出此等恶业吧？
“算了。”
“且不管它是何来历，先摧毁阵法节点，灭了这家伙再说！”
念及此，王也收回三柄长剑，手捏剑指，口诵真言：“复卦一阳生，临卦二阳长，遂见泰卦三阳开天地交鸣。”
“遁甲应子午，星曜推休咎，言行合四时，呼吸应八节，天威如狱，巽风无迹…..”
一个字节吐出，便有一道金光唇齿间飞出，金光落于身旁，凝结玄妙符箓。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千枚……
一道道形制古拙，似篆非篆，似图非图，内蕴神光，道韵自生的金光符箓，环绕王也周身。
其飞舞盘旋，相互勾连，迸发道鸣之音，近乎铺满整片天空。
“疾~~！”
待万千金符成型，王也抬手一点，只见所有金符倾泻而出，或奔向百子佛，或冲向村中家家户户都立着的石雕香炉！
喀嚓！
刹那间，村头第一尊石雕香炉被金符击中，发出细微脆响。
炉身寸寸龟裂，又在金光照耀下迅速消弭，无声无息地坍塌下去，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石粉，簌簌散落。
“不~~！”
一百尊小金身同时发出凄厉尖啸，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恐慌。
喀嚓！喀嚓！喀嚓.......
紧接着，村落之中，家家户户，传来此起彼伏的碎裂闷响。
每一声闷响，都意味着一座香炉被彻底摧毁。
而每摧毁一座，那一百尊小金身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身形也虚幻一分。
此刻！
金符也从天而降，冲向这些金身！
滋啦~~！
首当其冲的几尊小金身被金符贴上，顿时如滚油泼雪，发出腐蚀声响。
它们迅速融化、剥落，继而化作点点金粉，散落满地。
一尊，两尊，三尊......
金符飞舞盘旋，精准点杀。
小金身接二连三地爆开，消散......
当第九十九尊小金身被一道金符轰然炸裂之后，王也的攻击戛然而止！
咚~~！
他俯冲向下，一脚踩在最后一个佛陀金身之上，将它踩进地下数尺！
“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妖魔的修行方式太怪了，怪到即便王也见多识广，也不免为之好奇。
“我确为佛陀敕封的百子佛！”小金身依旧怒目而视，高声嘶吼，完全没有半点畏惧姿态。
王也眸光一沉：“胡说八道！”
“佛门之中，怎会有你这等妖孽？”
“哈哈哈哈哈哈…….”小金身大笑：“你这妖道，又怎会明晓佛法真谛？”
“你摧毁本座法身，忤逆佛陀，已是犯下不赦之罪，无边业力！”
“终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阿弥陀佛……”
随着最后一声佛号落下，这金身竟是裂纹密布，黯淡无光，唯独残躯胸口位置，还留有一点无比纯正的暗金佛光。
“这是……”
王也心头大震，眸光灼灼盯着那一点印记：“佛陀法印？”
他没在现实中亲眼见过佛陀法印。
但却在过往时分，一册古籍之中见过相同图纹。
而且…..
这一点暗金佛光之内，孕育着纯正，祥和，慈悲，恢宏无量之气息。
“难道……”
“它真是佛陀敕封的百子佛？”
砰~~！砰~~！砰……
正在这时，一阵阵密集的爆裂声响传来，王也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发疯的村民胸口爆裂，迸溅出腥红鲜血。
旋即，便噼里啪啦的倒在了地上。
如此一幕，让正在与村民纠缠的顾彩衣和千户呆立当场，一脸茫然。
“妖，妖僧…….”
满地血泊之中，一名老者尚未完全死去，瞪着眼睛，虚弱无力的低语喃喃……
王也身形一晃，瞬间来到老者身前，正要运行七十二候术为他治疗，却发现他已经生机彻底枯萎，根本救不活了。
“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口中的妖僧是谁？”
老者：“一……一个白衣……白衣和尚…….”
“他，他叫我们供奉佛…….可……可以消灾解难……没想到……”
“村子里……变成了这样……”
“我……我们……害死了……害死了好多……好多过路客……”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吐出，老者手臂一抖，继而彻底一动不动，殒命归西了。
白衣和尚？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还是说…….
这个世界的佛门本就有问题！
念及此，王也忽然想起一事，在叶道友所述的上古传说之中，并未提及佛门。
“彩衣姑娘，你可知佛门的起源？”
顾彩衣一愣，不明白王也为何突然提起这茬，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没有见过。”
“书上也没有看过？”王也又问。
顾彩衣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是她阅历不足，才不知道的吗？
“千户大人！”
这时，那名千户的几个手下出现在街道尽头，在看到眼前一幕之后，纷纷愣在原地。
“发，发生何时了？”
千户收起雁翎刀，走上前去：“我正想问你们呢。”
“你们几个去哪了？”
一名精壮小伙子挠了挠头：“哪也没去啊，就留在屋子里睡觉来着。”
“我们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雷，才惊醒过来，发觉千户你不知去向，便过来找你。”
“千户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千户微微皱眉：“我也还没弄太明白。”
说着，他看向王也：“道长，还是您解释一下吧。”
王也点点头：“简单来说，这村子布有阵法，分作里外两个世界。”
“也可以看做一个是真实世界，一个是虚幻世界。”
“适才，你们的千户被拉入虚幻世界之中，所以你们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你们。”
“而虚幻世界里，存在一头妖…….说不清的一个东西。”
“它操控村民，吞噬过路人的血肉，并用香火和愿力修行……”
他滔滔不绝，足足讲到天亮，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
……
清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撕开夜幕，将微光泼洒在村落之中。
地面尚未干涸的血泊反射冰光，与暖色朝霞形成刺目对比。
“咕噜......”
千户的一名年轻手下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世上竟有这等奇闻？”
“呵。”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兵士轻笑一声：“少见多怪。”
“你常年居住京城，未曾见过这世间的真正模样。”
“如今这世道啊……”
“可谓是群魔乱舞，邪祟丛生。”
说着，他看向王也，拱手抱拳：“在下顾长风，多谢道长昨夜出手降妖。”
“若非您也在这村中，恐怕我们都得成那妖物的口粮！”
闻听此言，千户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拜谢：“在下左千钧，乃是神武司千户，多谢道长救命大恩。”
另外三人，也连忙一同拜谢。
左千钧？
他不会就是倩女幽魂里的左千户吧？
“无妨，无妨，诸位不必多礼。”
王也伸手虚扶：“斩妖戮邪，乃我辈修道之人的本分，不必道谢，不必道谢。”
随后，几人又闲谈一阵，便各自离去。
…….
古道蜿蜒，蹄声嘚嘚，在初升的日头下拖出五道长长的影子。
左千钧一马当先，腰背挺直如松，目光直视前方，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偶尔仍会无意识地收紧。
他身后四骑的气氛则明显有些沉凝，几人交换着眼色，欲言又止。
终于，那最年轻的李栓子忍不住问道：“千户大人。”
“昨夜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左千钧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昨晚那东西......”
在他讲述之后，几人脸色再度一变，随后便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连千户大人的刀都不起作用？”
“这妖物属实了得啊！”
“没想到，真没想到那妖物竟是这般厉害？”
“更没想到王道长年纪轻轻，竟有着如此厉害的手段！”
“嗨！”
“昨晚我干吗睡那么死呢？”
“若是跟着头一同去了虚幻世界，不就能看到仙人大战了吗？”
一名年轻小伙子，懊恼的直拍大腿，引来一阵阵砰砰闷响。
“哈哈哈哈哈哈…….”
顾长风大笑：“你小子就算把这条腿拍折了，也无法时光倒流。”
“放心吧，京城之外的古怪事多着呢，早晚都能让你大开眼界！”
“嘶~~！”另一人倒吸凉气：“我倒是不想大开眼界。”
“就这么平平安安的挺好。”
“对了，千户大人。”
“您觉得王道长的法力，比起国师如何？”
左千钧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修道之人，怎么会知晓？”
“不过……”
“国师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应该是所有修士望尘莫及的存在。”
“好了。”
“别想那么多，等接上傅大人，咱们就回京城！”
顾长风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咧嘴道：“娘的。”
“还是京城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