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
缓步来到村口,王也神念荡开涟漪,以精神波动感应村中状况。
结果,内中空荡一片,并无活人迹象。
“北凉冬季难熬,这村子又处山中,寒风侵袭之下,以其简陋屋舍,活不下几个。”
南宫仆射说道:“村子的人怕是投奔亲属避冬去了。”
“现在你有何打算?”
王也:“先让他落叶归根吧。”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舍,心中莫名生出担忧,也不知那位大姐逃出北凉了没有?
“谁?”
南宫仆射不解询问,可王也并未回答,而是眸光扫视周围,选择安葬之所。
最终,目光落在村南一处山势较缓之所。
“此山由艮为蜿蜒,左侧如碧蟒盘桓,右侧似玄鸟衔书,山前冰河封冻,蜿蜒曲折,为九曲来水之相......”
“还算是个不错的风水位。”
定下决断之后,他足尖轻点,飘身飞掠,转瞬落于南山坡前。
南宫仆射心下好奇,也一同跟随而来。
落定后,王也抬手一点,那男子尸身化作清光,从乾坤袋内飞出,落于地面。
“嗯?”
南宫仆射大感新奇:“他这袋子竟能装具尸体?”
放在旁的世界,王也会尽可能避免被他人知晓手段,以免引起乱象。
而雪中不同,此方世界更为玄幻,且有仙人存在,任何非常手段,皆可用武道神通解释。
譬如桃花剑神邓太阿,便可凭空召唤十二柄飞剑,手段类似空间术法。
只是,南宫仆射并未见过,故而才大感新奇。
“这人是谁?”
“不知道……”
王也摇摇头,抬手一挥,打出一团雄浑元炁。
轰~~!
惊雷乍响,土石混杂冰雪四下迸溅,山坡上骤现一座深坑。
他又手捏剑指,凌空虚划,斩断几棵大树,继而以剑气切割,边做棺材,边阐述与这人结识由来。
闻听过后,南宫仆射心生感慨,为了一个孤女,一个素未相识之人,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北凉王为敌?
实在,实在是有够傻的……
但,却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傻瓜。
她对李翰林原本无感,对徐凤年复仇理由亦是无感。
这些人如何,与她南宫仆射有何干系?
而如今,心中未免泛起嘀咕,那李翰林真配浪子回头吗?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他做的孽,岂能就这般抵消?
“嗯?”
“有人来了。”
王也的棺材刚刚做好,远处便传来吱呀吱呀的踩雪声。
二人侧身看去,但见一衣着单薄,皮肤黝黑粗糙,满面风霜,约有四十来岁的汉子,踩着雪走来。
“赵大哥?”
待来到附近,见到尸体,那汉子怔在原地,扔下肩头包裹,当即扑了过来,面露悲痛之状。
“赵大哥你……嗨…….”
他跪在尸体之前,沉默半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向王也:“你们是……”
“在下王也,这位是……”
相识了大半天,王也还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呢。
“在下南宫仆射。”
汉子拱手回道:“在下李长山,两位可是赵大哥的朋友?”
“算是吧。”
王也点点头,将事情经过阐述一遍,问道:“这位赵大哥叫什么,可还有家人?”
李长山:“他叫赵有田,家中有一老母,一妻子,在被征劳役之前,赵家嫂子已然怀胎三月。”
“这会应该百天了吧?”
南宫仆射:“征劳役?”
李长山点点头:“褚禄山将军要给世子修一座暖阁,便征劳役三千,我与赵大哥都被乡正选中,送往清凉山修建暖阁。”
“同村人去了九个,就我和赵大哥活了下来,没想到他也……”
王也一边在墓碑上刻字,一边问道:“那赵家嫂子叫什么,村子里的人都去哪了?”
“她叫田花,至于乡亲们……”
李长山摇摇头:“我也刚刚回来,并不清楚。”
王也不再询问,将墓碑刻好,与二人一同将赵有田埋葬之后,便缓步下山去了。
“李大哥,赵家嫂子可还有亲人?”
既然承了死者遗愿,王也必便会全力以赴,将那面拨浪鼓交给他妻子。
至少也得让他的孩子看看,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一直惦念着他。
“道长心善呐……”
李长山感慨一句,道:“赵嫂子自幼父母双亡,但据说在玉州城那边,有个远房亲戚。”
“多谢。”
王也从乾坤袋内,取出一张符箓,递交到李长山手中:“这是传音符,若您看到赵家嫂子,只需撕开,在三十个呼吸内说的话,我都能听见。”
后者一脸惊奇的接过:“我替赵大哥谢过道长了。”
……
雪地,松林。
一棵老松虬枝盘曲,墨绿针叶承托厚重积雪,如披皑皑雪氅,夕照透过枝桠缝隙,筛落成一道道光柱,斜斜洒落。
树下,王也蹲在地上,身前为一尊丹炉,炉中热气升腾,与空中雪晶尘埃交织混杂。
若被旁人瞧见,还当他是在炼制丹药。
实际上,王也只是在熬煮肉汤而已……
更远处的雪地上,南宫仆射手持双刀,翩然起舞,刀风卷动漫天飞雪,如烟似雾,将其染得一片朦胧。
使她更显几分遗世独立,孤高宁静。
一套刀法舞罢,南宫仆射收刀伫立,轻吐浊气,又吸了一口松脂清苦与冷香,顿觉苦寒清气直贯灵台,叫人霎时清明。
她收刀归鞘,缓步走向王也,尚未抵达近前,便嗅到一股诱人香气,引得心头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煮的什么?”
“野兔肉。”
野兔肉这么香?
南宫仆射略感诧异,以往露宿野外之时,也没少抓野兔山鸡,可从未做出过这般诱人味道……
还有,也从未见过哪个道士,用炼丹炉煮饭的。
一路走来,她只觉王也身上处处透着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心中好奇之下,便跟随至今,想要看看他能否找到赵家嫂子,完成死者遗愿?
“南宫姑娘,你可知哪里有天材地宝?”
“或者有关天材地宝的消息。”
雪中世界,有很多稀世珍宝,且品质不比秦时的扶桑神木,大唐的和氏璧差。
“倒是知道一些,但不过虚无缥缈之传说而已。”
王也:“无妨,说来看看。”
“相传,在南明山上……”
南宫仆射接连讲了几个颇具神话色彩之传说,如凤凰落于南明山,洛水之神化琉璃等等…….
待她讲完,王也的肉汤也煮好了。
令人诧异的是,婠婠,宋玉致等人均无法在五炁食材下镇定自若,这姑娘却是风度自若,仪容不改。
并未如婠婠她们那般狼吞虎咽…..
“世间竟有如此珍馐?”
南宫仆射放下汤碗,暗暗感慨,再看王也,他已然双手环抱后脑,翘着腿,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这人的气息好奇怪。
如无常之风,似聚散之云,虽飘散不定,却透着一种莫名轻松。
仿佛待在他身边,自己也轻松了许多,自在了许多……
……
入夜。
【一日之期已满,结算诸天阅历。】
【你重返雪中,抵达洛霞,安葬死者,积德行善,可得阅历:36晷。】
“你大爷的…..”
这金手指扰人清梦,实在过于可恨!
王也睁开双眸,但见南宫仆射正傲立远处,仰头望月。
“唉……”
少倾,她悠悠叹息一声,收回目光,始终握着刀柄的玉手更紧了几分。
“姑娘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杀人了而已。”
南宫仆射淡淡回应,稍作停顿后,又道:“我此生唯有两愿。”
“一愿:成就天下第一,证明女子不输于男。”
“二愿:杀死四个人。”
“适才,动了杀念,你这般看着我为何?”
察觉王也目光怪异,南宫仆射好奇询问。
“我只是奇怪……”
“你既然坚信女子不输于男,为何还要以男儿身自称?”
南宫仆射怔在原地,灵台忽有灵光乍现,似有乌云破开,阳光映照,豁然开朗之感。
她伫立雪中,气场节节攀升。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以本真之心应对万物,而非改变外在,迎合外境。”
“是为:勘破名相,破妄显真。”
“这姑娘好悟性啊……”
王也喃喃一句,又复依靠树干,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夜,南宫仆射由从一品,正式踏入一品金刚境。
……
而在数日后的玉州城内,南宫仆射换上一身女装。
褪去了男儿气,南宫仆射更显几分洗尽尘埃,利刃初开之纯粹美感。
其身姿窈窕,玉颜倾城,唇色朱樱,颜若渥丹,仙姿玉色,如巫女洛神。
“我承你一份情。”
“随口一言而已,何必计较?”
南宫仆射摇摇头:“我从不欠人情。”
“你想要的天材地宝,我会为你寻来一件,偿你点拨之恩。”
王也淡笑:“随你吧。”
“玉州这么大,你该到何处寻那个赵家大嫂……”
未等说完,便瞧见王也怔在原地,直直看着前方。
南宫仆射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但见不远处的墙根之下,一个身影蜷缩在地。
她趴在湿漉漉的雪里,头发像一窝打结的灰白杂草,沾满了泥浆和烂菜叶子。
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磨烂了的破棉袄,手腕瘦得如同枯树枝,手背不满冻疮,裂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此刻,她正死死按着一片烂菜叶,另一只满是冻疮的手,像铁钩一样,从地上抠出半块被踩得稀烂的馒头渣。
随后,便急切地就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
“大姐?”
王也微微一愣,我明明给了她足够银两,替她挡下追兵,何以还会沦落至此?
“你姐?”南宫仆射大为诧异。
“落霞村的人。”
王也随口解释一句,连忙快步上前,刚来到那妇人身前不远,便看见她猛然抬头,眼眸精光暴涨!
“吼嗷~~!”
她嘶吼一声,如同疯虎般扑来,张开大口便朝着王也腿上咬去!
后者连忙后撤一步,那妇人趴在地上,抓起曾被王也踩中,用稻草和破布扎结而成的娃娃,又缩回墙根。
“吼嗷~~!”
“汪汪汪!”
“嗬,嗬,嗬~~!”
“嗷~!嗷~~!”
她死死瞪着王也,深陷的眼窝中,瞳孔收缩成针,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如同受到惊吓的母兽。
口中不停拟出各种动物的吼叫,似乎想用这种办法来吓退王也。
“她是个疯子?”南宫仆射走了过来。
“以前不是。”
王也缓步上前,轻抬右手,捏了一个印诀,指尖绽放清光,口中默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疾~!”
一声轻喝,清光没入妇人眉心,瞬息消失不见。
那妇人瞳孔放大,怔怔看着王也,眼底似焕发了一丝丝光彩,旋即身子一歪,昏睡在雪地之上。
……
一个时辰后,客栈。
“我知道北凉鹰犬恶名在外,未曾想却恶到此等地步?”
南宫仆射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皱眉低语:“不对呀……”
“北凉王妃爱民如子,心地善良,她最是疼爱褚禄山,为何不加以阻止?”
“还有北凉王和北凉世子,为何也不阻止他?”
王也坐在床头,呵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南宫仆射眉头皱得更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人屠徐骁也就罢了,可徐凤年,徐脂虎,徐渭熊都是好人呐。
褚禄山又对徐家忠心耿耿,但凡有一个严厉制止,他都不会胡作非为。
这些好人,为何不去阻止呢?
正思量间,耳畔忽传一声轻哼,原是那妇人从昏迷之中醒来。
“王道长…..”
睁开眼后,妇人略感诧异:“你,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一个叫田花的女人,偶然碰见了大姐。”
“田花…..”
“我就是田花,你为何找我?”
原来是她…..
王也摇摇头:“没什么,碰见了一个叫李长山的人,托我传信给您。”
“他说,您的丈夫一切安好,再过两三年便可回家了。”
家?
一个家字,让妇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嗬,嗬嗬嗬……家?”
“哪里还有家?”
“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哪里还有家啊?”
此刻,她神情再显癫狂,眼睛充满血丝,声音里透着悲愤欲绝的哭腔。
“婆婆死了……”
“我那刚刚满月的孩子也死了……”
“哪里还有家?”
“王道长,你知道那天回去之后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婆婆抱着我那才刚刚满月的孩子,烂在了炕上……”
“满屋子的臭气,满屋子的苍蝇,就堆在她们身上,不论我怎轰,都轰不散。”
“她们,是活活饿死的……”
“轰不散,轰不散啊,那苍蝇我轰不散啊……”
话落,她身子一歪,再度昏迷过去。
王也与南宫仆射互相对视,静止不动,如被九天惊雷劈中!
……
翌日,上午。
狂风卷着雪花,贴着河岸的冰面嘶嘶地窜,像无数冰蛇游走。
整条河被冻得结结实实,匍匐在苍茫天地之间。
河中心,突兀的摆放一块石头,而石头旁是被刻意凿开的冰窟窿。
其下,河水缓缓流动,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出来。
“你后悔救她吗?”
岸边,南宫仆射伫立风雪之中,侧身看着一旁的王也。
“不知道……”
王也摇摇头,他令那妇人清醒过来,却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以至于连夜出走,投河自尽…..
等他和南宫仆射赶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王也缓步走到那个边缘参差破碎,泛着幽幽蓝光,刚被凿出不久的冰窟窿之前,取出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拨浪鼓。
咚…..
他抬手一扔,拨浪鼓坠入河中。
“到头来,也没能交到你的家人手中,也没能让你的孩子看一眼啊……”
悲剧从他来到雪中那一日,便已注定。
不论自己做什么,怎么做,那妇人回家之后,均会看到惨死的婆婆,饿死的孩子。
隐隐间,南宫仆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急忙飘身而来,落在王也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也有想杀的人。”
“但……”
“在我的实力不足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你上次能逃出北凉,已是天大幸运。”
“理当保全性命,勤学苦练,待到……”
话未说完,王也已大步离去。
“喂!”
南宫仆射大吼:“你这是去送死!”
王也没回话,顶着风雪,自顾前行,口中反复的默念一个名字。
“褚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