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先生,我为你把把脉吧……”
“你应当能看透我的病,我的病,救不了了。”
席子清沉默。
“卜先生,我带你去休息。”张沉再次开口。
“真的不用。”
卜算子叹了口气,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静不下来。我虽然看不到,但是我可以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那味道,太重了。我心难安,数百万人命啊……”
张沉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好,此刻江南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带你过去。”
张沉亲自扶着卜算子,向着一处医馆走去。
立刻有人腾出一间屋子,作为卜算子的临时医馆。
张沉吩咐下去,安排一些伤者过来这边接受治疗。
然后,张沉就在卜算子所在的药铺里坐了下来,拿起公文,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陪着。
这是尊重。
卜算子为大玄所做的那些事,值得他这份尊重。
席子清没有多留,带着张沉的口谕,离开了江南,去归云镇寻找古自在。
有了僧人加入,江南重建的速度再次加快。
这些武僧,当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他们力气极大,一个人能顶三个普通工匠。
搬运木材、抬举石料、清理废墟,这些重活累活,他们干得又快又好。
更难得的是,他们从不偷懒,从早干到晚,连水都很少喝。
一些擅长医术的释迦尼则分散到各个医馆,帮忙救治伤者,手法轻柔,态度和善。
在灾民聚集的地方,不时能听到低沉的诵经声。
那是罗汉在为死者超度,为生者祈福。
当然,被损坏的寺庙也在重建当中。
对此,张沉没有阻挡。
现在的大玄,需要佛国的寺庙来抵挡灰雾。
那些寺庙中供奉的佛像,散发的愿力,能够净化灰雾,让百姓免于被侵蚀。
这是事实。
虽然他对佛国心存警惕,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因噎废食。
佛国的到来,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迎。
毕竟,在这场劫难中,很多人亲眼看到了那漫天的粉色光芒,听到了阵阵梵音。
那是小灵儿用莲藕化成的救命之光。
在他们心中,那就是佛菩萨显灵。
如今真正的佛门弟子来了,他们自然心生亲近。
但也有一个人,对这些和尚很不感冒。
魏延顺。
这位大皇子,此刻正站在一处工地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武僧。
他本来只有一个弟弟争夺皇位,压力也很大了。
结果佛国送来个质子插一腿,还成了自已弟弟,完全就是破坏游戏规则。
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江南重建这个机会,想要表现一番。
结果佛国突然冒了出来。
在魏延顺看来,佛国就是老三背后的靠山。
靠山的人来了,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喂。”
魏延顺走上前,对着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武僧喊道。
几个武僧停下动作,看向他。
“你们看到我,为何不行礼?”
魏延顺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几个武僧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木料,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见过殿下。”
魏延顺满意地点点头,绕着几个武僧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好好做事,你们太辛苦了。来人,弄点酒肉来,给他们补充一下体力。”
几个武僧一愣。
“多谢殿下好意,我们已经吃过了,暂时不必。”
“额。”
魏延顺故作疑惑,脱口而出:“你们还真吃啊?不是不能吃肉和喝酒吗?”
此话一出,几个武僧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佛门中,戒律是分层次的。
他们这些武僧,修行的是护法之道,以强健体魄、精进武功为主,并不戒荤腥。
只有修为再进一步,六根清净,开始修行八戒,寻求罗汉之道,才会开始持斋。
这是常识。
魏延顺此刻说这种话,明显是不知情,故意恶心他们。
有人心中不忿,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双手合十。
“殿下,我们奉佛主之令来到江南,是来帮忙的。”
言下之意:我们是来帮忙的,希望你给我们体面。
魏延顺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
魏延顺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一个侍卫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魏延顺听完,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那几个武僧,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忙碌的其他僧人,最终点了点头。
“行吧,你们继续。”
魏延顺带着侍卫,转身离开了。
几个武僧什么也没说,继续干活。
三日后。
席子清终于找到了归云镇。
这地方,是真的不好找。
张沉也不知道归云镇在哪,只是说在榕江城附近。
席子清到了榕江城,四处打听,开出高价,才从一个老采药人口中问到了大概方向。
然后他在山里转了几个时辰。
那些羊肠小道,那些分岔路口,那些根本不像路的路……他堂堂鬼医,差点在这片山里迷路。
当看到前面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时,席子清差点热泪盈眶。
“这鬼地方,真是难寻啊。”
席子清擦了擦额头的汗,向着村子走去。
村口,一个老人正坐在路边晒太阳。
席子清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边长着一株七叶草,翠绿鲜嫩,叶片肥厚,这是很常见的药材,清热祛湿,寻常得很。
此刻席子清有些燥热,蹲下身,摘了一片叶子,放入嘴中。
轻轻一嚼。
然后,他愣住了。
这药效……
不对劲!
七叶草的药效,他最清楚不过。
行医这么多年,经他手的七叶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种清苦中带着微甜的味道,那种在舌尖化开的感觉,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可这一株……
药效比寻常七叶草强了至少三倍。
席子清二话不说,将那株七叶草连根拔起,真气一震,震散根上的泥土,直接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奇了怪了……”
“这是咋回事?这就是七叶草啊,为何会有如此强的药效?”
席子清蹲在原地,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这时候,那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了他。
“你是不是迷路了?”
席子清回过神,站起身。
“不用吃草,你要是饿,可以来我家吃点东西。”老人好心道。
席子清尴尬地笑了笑。
“不饿,不饿。我是来寻人的。”
“哦?你找谁?”
“古自在。”
“哪个古自在?”
“镇妖司指挥使,古自在。”
老人愣了愣。
这名字,他当然听过。
镇妖司指挥使,大玄第一高手,那是传说中的人物。
可是为啥来我们村找古自在?
那等人物,怎么可能来我们村?
“大兄弟,你是不是饿晕了?指挥使怎么可能在我们村里?”
席子清想了想,问道:“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一些人来你们村子?”
“额,你怎么知道?那是孙老板和他的朋友,他们在村子里住了好些日子呢。”
“里面是不是有个小老头?”
席子清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有些瘦,头发花白……”
“嗯,有一个,看起来精神好得很呢。”
“对,我就是找他们的,我是他们的朋友。”
“哦哦哦,他们住在村长家里。不过好像离开了。”
“离开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啊,你去问问村长吧。”
“好,劳烦老丈给我指一下路。”
老人提起拐杖,对着里面指了指。
“你顺着小路一直走,很快就能看到了。就在山下,那里的药店就是村长家。”
“好,谢谢。”
席子清快步向村里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村民。
有挑着菜的大婶,有背着柴火回家的汉子,有追逐打闹的孩子,有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妇人。
每个人看到他,都会好奇地打量一眼,然后又继续忙自已的事。
席子清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村民……
为何全部都如此健康?
他是鬼医,一双眼睛能看透人体内的病灶。
任何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身体状况。
可这些村民,从老人到小孩,从男人到女人……
全部健康得离谱。
没有风湿,没有咳嗽,没有肠胃病,没有那些常见的老年病,甚至连小伤小痛都没有。
起初他还以为,只有村口那个老人是个特例。
可现在,他走过了半个村子,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道门的能力吗?”
席子清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马车的声音。
一群人驾着马车从村外回来,西门烈坐在马车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席子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已看错了。
再一看,没错,就是那个人。
“鬼医?”
席子清转身,看到马车上的西门烈,脸上露出笑容。
“西门统领。”
马车停下,西门烈急忙跳了下来,一把抓住席子清。
“你怎么在这里?正好,上次我找你买的那种毒药,再给我来三斤,我出高价!”
三斤!!!
席子清:“……”
“指挥使呢?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额。”
西门烈一愣。
“指挥使离开了。”
“离开了?”
席子清郁闷得不行。
怎么老是离开离开的?找个人都找不到。
“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这时候,孙炎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在江湖中闯荡过,自然知道“鬼医”这个名号的分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
“席前辈,你好。”
席子清看向他。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身上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