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
孙炎这段时间依然回去运河边徘徊,试图找到李文,可惜一无所获。
这几日,江陵城街上的陌生面孔多了起来,多是携刀带剑的江湖客。
郑斌询问过张正,张正却表示是他的安排,不需要管。
随着江湖中人越来越多,孙炎遇到好几个旧识,都是当年在江陵城结交的朋友。
简单闲聊过后,孙炎总会询问李文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总是摇头。
好像那次从金陵一别,李文就在江湖中消失了一般。
孙炎心中疑虑更重,李文不是孤僻之人,十分喜欢结交江湖好友,怎地会突然消失了?
相比孙炎的焦虑,林晓蝶这些日子却过得颇为惬意。
林晓蝶换下了北朔的劲装,穿上江南女子流行的襦裙,浅碧色上襦配月白长裙,外罩一件轻纱披帛,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玉簪。
这般打扮,既有大玄女子的婉约,却又不失本北朔独有的清冷气质。
当林晓蝶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玉龙驹走在街上时,回头率几乎是十成十。
神骏非凡的白马,配上恍如天宫仙子临凡的女子,这样的组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孙家兄妹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林晓蝶在江南城中闲逛,关系也越来越好了。
林晓蝶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桂花糖藕和玫瑰酥。
爱逛书铺,常常一待就是半日。
爱听评弹,在茶馆一坐就是一下午,听得入神时,指尖还会不自觉在桌上轻叩节拍。
这一日,三人来到城东的墨香书坊。
这是江陵城最大的书铺,三层木楼,藏书数万卷。
林晓蝶一进门便如同鱼儿入水,在书架间流连忘返。
孙悦悄悄蹭到兄长身边,压低声音:“哥,林姐姐这样貌、这气度、这学问……你怕是配不上人家啊。”
孙炎老脸一红,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
孙悦撇撇嘴,说道:“你敢说你不喜欢林姐姐?每次她换了新衣裳,你眼睛都看直了。”
“我那是……那是……”
孙炎语塞,最终叹了口气。
“喜欢又如何?我武功不如她,学问不如她,家世……可能也不如她。你看她花钱的样子,金豆子当铜板使......”
这倒是实话。
这段时间相处,孙炎发现林晓蝶对钱财毫无概念。
看中的书,喜欢的点心,合眼的玩意,从来不同价钱,直接掏金豆子。
每次都是孙炎赶紧拦住,好说歹说才让她接受讨价还价这个概念。
可林晓蝶有自已的道理:“我父亲说过,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需要,它才有用。这些诗集文章,是前人毕生心血凝成。用金银衡量已是亵渎,没必要要锱铢必较?”
孙炎无言以对。
此刻,林晓蝶正站在一排古籍前,手指轻抚书脊,目光专注。
林晓蝶看完一本书,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继续寻找想看的书籍。
“咦?”
林小蝶看着左手边的书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她记得清楚,刚才这里明明没有这本书的,难道是自已记错了?
“掌柜,帮我拿一下这本书。”
林晓蝶唤道。
柜台后,一个儒雅的中年书生抬起头。
书生是这书坊的主人,姓陈,是个真正的爱书人。
当年一位云游老者将这座书坊赠予他,只说了一句好书当予懂书之人,便飘然而去。
陈掌柜顺着林晓蝶手指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林晓蝶指的那本书上,浑身一震,然后向着四周张望。
但是很可惜,没有看到他思念的那个身影。
“掌柜?”
林晓蝶对陈掌柜的脸色变幻有些疑惑,再次开口叫了一声。
“姑娘要看这本?”
“是,还请掌柜取来。”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踩着梯子取下书,双手奉上。
林晓蝶接过书,入手微沉,封面上只有一个铁画银钩的“策”字。
林晓蝶翻开第一页,心神瞬间被攫取。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籍?
这是一本《治国策》!
而且绝非泛泛之谈,书中所述,从吏治清明到赋税改革,从边关防务到民生教化,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更让林晓蝶心惊的是,书中许多观点竟与她父皇这些年的治国困境不谋而合,且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策。
比如北朔苦寒,作物难生,书中便提出南稻北引,梯田蓄温之法;
比如北地部落散居,政令难通,书中建议以商促统,驿站联城;
甚至还有针对大玄几处潜在危机的预警与对策……
这简直就像是为北朔量身定做的治国宝典!
林晓蝶看得如痴如醉,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两个时辰过去,林晓蝶还站在原地,一页未翻。
孙炎和孙悦有些疑惑,走上前看了一眼。
“江南烟雨杏花天,画舫笙歌夜不眠。若得清风载酒去,何必蓬莱觅神仙。”
孙炎纳闷:这诗虽好,也不至于看两个时辰吧?
“这位姑娘,”
陈掌柜开口叫了一句。
林晓蝶一下子从意境中挣脱出来,有些责怪的看了一眼陈掌柜,她正看的兴起呢。
“本店小本经营,若是只看不买……”陈掌柜开口说道。
林晓蝶合上书,毫不犹豫道:“这书我要了。”
林晓蝶说着,解下腰间锦囊,倒出一把金豆子。
“这些可够?”
孙炎连忙走上前,把金豆子收起,正要开口讲价,陈掌柜却慢悠悠说道:“此书……需一千两......黄金。”
“咳咳!”
孙炎被自已的口水呛到,揉了揉耳朵,开口问道:“多少?”
“一千两,黄金。”
“掌柜的,你是还没睡醒吧?”
陈掌柜面色平静,继续说道:“姑娘手中另外两本诗集,只需两个银币,这一本,千金才卖。”
“不是,这是书....”
“我去拿钱。”
孙炎话未说完,林晓蝶已经转身出了书坊,这本书,莫说一千两黄金,便是十万两黄金,她也会想办法买下。
林晓蝶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走了进来,“咚”地放在柜台上。
包裹打开,金光灿灿。
全是大小不一的金豆子、金叶子。
陈掌柜仔细清点,半晌抬头:“还差九十四两。”
林晓蝶蹙眉,她身上已无金银,思索一下,解下腰间弯刀。
“此刀暂押于此,日后我必来赎回。”
陈掌柜摇头:“本店只售书籍,不收兵器。”
场面一时僵住。
“诶,你说什么?好的哥哥,我知道了!”孙悦忽然大声道,然后转向林晓蝶,“林姐姐你等着,哥哥让我回去取钱!”
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晓蝶看向孙炎,开口说道:“谢谢。”
“没、没事,你喜欢就好。”
孙炎挠了饶头,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这句话有些暧昧了,脸一下红了。
“我会还你的。”
“不用不用,小钱。”
孙炎说得豪气,心里却在滴血,一千两黄金啊,买一本书,这家里有一座金矿也顶不住啊。
不一会儿,孙悦气喘吁吁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小木匣。
兄妹俩这次游历,带的钱很多,统共一百两,这些钱就算日日笙箫,天天大吃大喝也够用上好几年的。
木匣打开,金锭、碎金、银票、散银,全倒在柜台上。
陈掌柜拿出戥子,一样样称量,算盘打得噼啪响。
最终,陈掌柜抬起头。
“共九十九两七钱,加上这些铜钱……刚刚好。”
孙炎眼角抽搐,他严重怀疑这掌柜的是算准了他们有多少钱,否则怎会一分不剩?
出了书坊,孙悦撅嘴:“林姐姐,这书也太贵了。”
“再贵百倍也值得。”
林晓蝶将书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钱我一定会还你们。眼下……我先去把刀当了,换些银钱。”
“姐姐,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哎,反正钱都花了,咱们就别想那么多了。哥哥闯荡江湖多年,朋友多着呢,借点钱不成问题。”
孙悦说着踢了孙炎一脚。
孙炎反应过来,忙道:“对对,我有朋友在城里,借点钱小事一桩。你们先去逛,我去去就回。”
林晓蝶还想说什么,孙悦已挽住她的胳膊,急忙说道:“走走走,听说前头新开了家绸缎庄,咱们去看看。林姐姐穿那件水绿色的裙子一定好看!”
目送两女走远,孙炎苦笑。
借钱?
他在江陵城哪有什么阔绰朋友?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借他钱的,只有镇妖司金吾卫郑斌了。
孙炎硬着头皮来到镇妖司。
守门的青卫认得他,热情迎上。
“孙公子来了?可是寻郑大人?”
“正是,郑大人在吗?”
“在在,在里头喝酒呢。前几天大人还念叨,说孙公子有了美人相伴,就把老朋友忘了。”
孙炎尴尬笑笑,被青卫引了进去。
郑斌正独酌,见孙炎进来,眼睛一亮。
“好你个孙老弟!有了佳人相伴,就把哥哥抛到脑后了?该罚该罚!”
“是小弟的不是,自罚三杯。”
孙炎拱手赔罪,连干三杯。
“痛快!”
郑斌大笑,夹了块鸡肉给他:“尝尝,望江楼新出的‘凤凰于飞’,专门差人送来的。”
孙炎食不知味,几番欲言又止。
郑斌看出端倪,拍桌道:“大男人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有话直说,你哥哥我在这江陵也算是一号人物!”
“郑大哥……我想借点钱。”
“我当什么事呢!要多少?”
郑斌豪爽说道。
孙炎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小事,哥哥我……”
“黄金。”
“噗——!”
郑斌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开口说道:“黄金?不是白银?”
孙炎沉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