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炎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尤其是张翠翠吞噬生魂时的快意与疯狂,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张翠翠的魂体更加黯淡了,蜷缩着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一个受尽委屈却最终铸成大错的孩子。
“看到了吗?你的仇,早就报了,甚至十倍百倍地报了。
但你之后所做的一切,与当年害你之人,又有何区别?甚至更加残忍酷烈。
那黑衣人,只是利用你的怨恨,将你变成他收集魂魄,培育邪物的工具。
他所谓的力量,许诺,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你毁掉了无数人的性命与家庭,也彻底断送了自已最后的救赎机会。”
张翠翠的魂体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恨……我好恨。
他们知道我是冤枉的,知道村长是错的,可是他们袖手旁边,他们在一边笑。
后来,我遇到了他……他告诉我……那样做是对的……能让我强大……能让我永远不再被欺负……”
“执迷一生,害人害已。”
林江叹息一声:“你罪孽深重,按阴司法度,当受地狱酷刑,直至魂飞魄散。
但我念你生前凄苦,初为恶时亦是受人蛊惑,今日,便给你一个相对痛快点的了结,送你入轮回通道。
至于来世如何,是堕入畜生道受苦偿债,还是有一丝机缘重为人身,皆看你自身造化与地府判官决断了。”
张翠翠闻言,魂体伏地,对着林江的方向,艰难地做出磕头的姿势,呜咽道:“谢……谢大人……成全……张翠翠……知错了……”
林江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口中再次念诵往生咒,指引归途的力量。
桃木八卦镜配合地投射出一道纯净的金光,笼罩住张翠翠的魂体。
张翠翠的一生,犹如电影一般开始翻页。
喜庆的新婚之夜,恶霸破门而入,木匠丈夫被打倒在地,自已被粗暴地凌辱,丈夫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丈夫伤愈后拿斧报仇反被擒,再次被绑,自已当着他的面被村长父子轮流施暴,丈夫咬舌自尽时绝望而愧疚的眼神……
自已被囚禁为玩物,村中流言四起,无人伸出援手,被割舌浸猪笼时,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与无尽的怨恨……
化为厉鬼后,满腔怨毒却不知如何报仇,只能在村中游荡,吓唬村民,引来法师镇压,险些魂飞魄散……
就在最绝望之时,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出现了。
他不仅没有消灭她,反而“帮助”她,传授她吞噬生魂增强力量的方法,告诉她可以复仇,可以变得强大,可以主宰一切……
于是,在黑衣人的“指导”和暗中协助下,她开始“报仇”。
先是害死了恶霸与村长全家,吞噬他们的魂魄。
但这远远不够,心中的怨恨与空虚需要更多灵魂来填补。
黑衣人提供了“阵法”和“诱饵”,将路过的旅人,探险者引入村中杀害。
后来,更是直接将一些被迷魂或控制的活人,通过特殊方式送入村中,供她杀戮取乐,吞噬魂魄与负面情绪。
而她需要付出的,只是将被害者的心脏与大脑,上缴给黑衣人。
她沉浸在复仇与力量增长的快感中,看着那些曾经冷漠或嘲笑过她的村民一个个在恐惧中死去,魂魄被她折磨吞噬。
村子渐渐变成鬼域,阴气怨念越来越重,吸引来更多邪祟,也温养了那株奇异的血参精。
黑衣人说,血参精需要阴气与生灵血气滋养,而血参精结出的血参果,能让她鬼体凝实,甚至有望修炼成鬼仙,到时候召唤他相公的魂魄相聚。
她信了,更加卖力地为黑衣人工作。
乌蒙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与屠宰场。
成千上万的亡魂在此沉沦,化为她与黑衣人力量的养料……
直到,林江的到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她被金光笼罩,被道火灼烧,魂体寸寸瓦解,最终被吸入那面可怕的镜子时的无边恐惧与一丝迟来的,连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张翠翠的魂体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投入镜面,消失不见。
镜背阴阳鱼中的那丝血色纹路,也随之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
房间内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
“尘归尘,土归土。
她这一生,也是个悲剧。
但悲剧,不是为恶的理由。”
林江感叹一声,收起八卦镜,对沉浸在震撼与不适中的孙炎道:“你要记住,力量无分正邪,但人心有。若被仇恨、欲望蒙蔽本心,纵有通天之力,最终也不过是害人害已的魔头。”
孙炎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看着林江的身影,心中敬佩之情更盛。
这位林先生,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更有一种悲天悯人,导人向善的胸怀,与那些只知力量、不辨是非的高人,截然不同。
“先生,你打断了那黑衣人的计划,他会不会来寻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手中的剑,镜中的法,也不是摆设。”
翌日,孙家收拾好东西,买了几辆马车,便和林江一起离开了。
回程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几辆马车载着孙家的家当,沿着蜿蜒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归云镇驶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道路两旁的田野已有农人在耕作,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途中并无波澜,既无山贼剪径,也无邪祟拦路。
再次经过古山城时,林江特意让车队停留了三日。
一来是让连日赶路的众人稍作休整,二来,林江心中始终惦记着那位神秘的卜算子。
那枚在生死关头救了他和阿正性命的玉佩,这份恩情很重,他想当面致谢。
更重要的是,从黑衣人口中听到的道家二字,以及卜算子此前隐晦的语言,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这个世界,道家的事情。
可惜,天不遂人愿。
茶楼酒肆,算命摊档,城东卜算子那座落脚的小院......
林江寻遍了古山城,都没有任何卜算子的踪迹。
是夜,月明星稀。
林江独自一人,再次潜入了桃源山。
桃源山没了精怪,没了桃花,已经没人再来打扰,也不需要人继续守护了。
林江来到那株已经彻底枯萎的古桃树前,郑重地整理衣冠,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桃源木灵一族,守诺万载,恩赐传承,晚辈林江,铭记于心。
此恩此德,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愿诸位前辈安息,愿桃源灵韵,终有重焕之日。”
夜风拂过枯枝,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是对林江话语的无声回应。
第四日,林江带着未能找到卜算子的遗憾再次启程。
又经数日颠簸,那座被青山环抱的宁静小镇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归云镇,到了。
几辆马车的驶入,在这偏僻小镇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镇上居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围拢过来。
当看到第一辆马车车辕上跳下的那道青衫身影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是村长!村长回来啦!”
一个半大孩子眼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哎呀!真是林先生!”
“村长,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可想死我们了!”
“林先生,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看你气色好像有点疲惫……”
热情的问候如同潮水般将林江包围,镇民们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关切。
这些村民,你和他们讲什么高深的道理他们听不懂,但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江这十年来坐镇医馆,妙手回春不知救了多少人,态度平易近人,为人处世更是公正无私,早就赢得了全镇上下的敬爱。
这段时间林江不在,村民都觉得村子里面好像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一般。
看着众人关切的眼神,林江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微笑着打招呼。
这时,一位大娘挤上前来,拍着大腿道:“村长啊,你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可把翠花给急坏了!”
林江一愣:“翠花?她怎么了?”
翠花是镇上王猎户家的媳妇,怀了身孕,算算日子也该临盆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婶子接口,语速飞快。
“翠花那肚子,早就到时候了,可她偏说感觉不对劲,心里慌,非要等你回来给她瞧瞧才肯放心生!
昨天实在是熬不住了,疼得满床打滚,接生婆都说怕是要难产,可把王猎户急得差点上吊。
最后还是阿强那小子机灵,说村长的药房里有福气,进去沾沾福气肯定没事。
于是啊,王大头带着人把你药房的门给撬了……”
大娘说到这,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林江一眼,见林江没有生气,才接着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翠花一闻到药房里那股子你常摆弄的草药味儿,不知怎么的,心就定了。
就在你那药房的地上,顺顺当当把孩子给生了!
母子平安,你说神不神?”
林江听得是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不过听到母子平安,他心中也是一宽。
“人没事就好,门撬了就撬了,改天我让王猎户帮我修好便是。”
“村长就是大气!”
众人纷纷称赞。
这时,孙炎也扶着父亲孙仲景,带着妹妹孙悦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众村民看到孙炎,也热情地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