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妹妹分开后,孙炎骑着早已备好的快马,出了城门,径直朝着西北方驰去。
归云镇,济安堂。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内。
林江正坐在檐下,面前排着几位镇上的老人,有的咳嗽,有的风湿,他耐心地一一诊脉开方,叮嘱注意事项,语气温和,时不时还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引来老人们阵阵笑声。
林正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门槛上,拿着蚂蚱,对着阳光看它薄翼微微颤动,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孙炎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没有出声打扰。
林江抬眼看到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写药方。
孙炎也回以一笑,自然地走到林正旁边蹲下。
“阿正。”
孙炎压低声音,像逗弄寻常孩童。
林正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扭过身,用屁股对着他,继续玩自已的蚂蚱。
孙炎苦笑,这待遇他早就习惯了,也不恼,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盒子打开,一只更加精致的蜻蜓出现了。
这蜻蜓通体由淡金色金属丝编织而成,翅膀轻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自行微微颤动,犹如活物一般。
林正的大眼睛瞬间被吸引,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蜻蜓。
孙炎笑着将金蜻蜓递过去:“喏,专门请了一位隐退的老匠人出手,费了好大功夫才做成的,喜欢吗?”
林正一把抢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左看右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叽叽”声,刚才那点小脾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孙叔叔!”
这时,扎着羊角辫的小丫蹦跳着进来,看到孙炎,甜甜地叫了一声。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孙炎和这里的人是熟识。
随即,小丫的目光就被林正手里的金蜻蜓牢牢吸住了。
“哇!阿正哥哥,你的蜻蜓好漂亮,我也想要!”
林正闻言,犹豫了一下,把蜻蜓往怀里藏了藏,摇了摇头。
小丫嘴一扁,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呜呜……我也要漂亮的蜻蜓……”
“不哭不哭。”
孙炎连忙又掏出一个样式略有不同,但同样精巧的金丝蜻蜓。
“小丫也有,看,这是给你的。”
小丫立刻破涕为笑,接过蜻蜓,得意地朝林正晃了晃。
“我也有哦!比你的还亮!”
两个孩童立刻忘了刚才的不快,趴在地上,用各自的“宝贝”斗起来,清脆的笑声充满了小院。
孙炎看着这一幕,又转头看向正细心为一位老阿婆针灸,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林江,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回忆。
五年前,孙炎初出茅庐,凭借家族资源和自身苦修,刚刚练出内力,便被镇守史招进镇妖司,成为一枚暗子。
正是志得意满,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榕江城这边,百姓安居乐业,邪祟也少,但是总有一些人口失踪案发生,镇守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派遣孙炎过来这边了解一下,收集一些市井传闻。
走之前明确告知,孙炎只需要调查事情,不需出手。
结果孙炎初出茅庐不怕虎,调查事情后,觉得就是一般的小精怪作怪,竟在深夜独自前往出事的山坳。
结果,孙炎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妖,而是一头已修炼出些许气候,懂得驱使毒雾的黑纹山魈。
孙炎那点微末内力在山魈面前不堪一击,几个照面便险象环生,被山魈的利爪扫中胸膛,妖气入体,毒雾迷眼,眼看就要被撕碎吞噬。
绝望之际,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刻,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划过黑暗,精准地穿透了山魈的头颅!
那凶悍的山魈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妖气迅速消散。
孙炎捂着伤口,震惊地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林江。
那时的林江比现在更显年轻些,穿着普通的布衣,手中提着一柄用红线串着的古旧铜钱剑,剑尖还在滴落着黑色的妖血。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孙炎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不想死就别乱动。”
林江看着孙炎伤口处弥漫的灰黑色妖气,走上前,快速点了几处穴道,暂时封住妖气蔓延。
“今夜之事,你从未见过我,我也从未救过你。若敢泄露半字,后果自负。”
孙炎连忙指天发誓,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妖气与誓言的双重冲击,誓言都没说完,眼前一黑,竟直接晕厥过去。
等孙炎再次醒来,已是在济安堂干净整洁的病床上,胸口的伤口被包扎好,体内的妖气竟已被驱散,林江坐在一旁捣药。
孙炎感激涕零,挣扎着要报答。
林江却再次严肃告诫他保守秘密,并表示无需报答。
几日后,孙炎伤势稍愈,离开了小镇,过了几天又回来了,并且带来一大包金银珠宝,结果被林江拒绝了。
在孙炎的认知里,如此强大,神秘却又甘于隐居小镇行医救人的高人,要么是镇妖司中那些身份特殊,肩负着监察地方甚至暗中处理某些棘手事件的巡察使一类的人物。
这些人往往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行踪成谜,直接对更高层负责。
要么就是那种真气通玄,煞气显形的江湖前辈。
自那以后,孙炎便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找机会路过归云镇,来济安堂坐坐。
孙炎不送金银,想方设法搜集一些珍稀的药材带来,并且在林江忙的时候,也会帮着招呼过来看病的村民。
林江有时会收下,有时会拒绝,偶尔也会向他打听一些外界的消息。
尤其是皇城,镇妖司,各大势力动向的消息。
一来二去,两人虽未深谈彼此来历,却形成了一种类似忘年交的关系。
孙炎对林江敬畏有加,林江也默认了这个朋友的定期拜访。
“在想什么?”
林江温和的声音将孙炎从回忆中拉回。
孙炎这才发现,夕阳已经将天边染红,院中的病人都已离去,只剩下两个还在玩耍的孩子。
“没什么,想起些旧事。”
林江看了一眼两个小孩手里的蜻蜓,笑着开口:“这做工,比金子本身还贵。”
“阿正喜欢就好,我特意找一位名匠帮忙做的。”
“有心了,去内屋坐吧。”
林江收拾好草药,起身道。
“好。”
两人来到后院清净的厢房,孙炎熟络地自已倒了杯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子,轻轻推到林江面前。
“什么东西?”
“宝贝!”
孙炎神秘说道。
林江打开一看,盒内铺垫着柔软的丝绸,上面躺着一截小指粗细,长约三寸,通体呈暗红色的根须。
根须中仿佛有血液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浓郁而纯粹的生命精气,甚至隐隐带有一丝灵性波动。
“血玉参须?”
林江眉头微蹙,立刻合上盖子。
“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林江一眼认出,这并非普通药材,而是人参成精后,被斩杀显出的本体。
这等天材地宝,已非凡俗金银可衡量,对修行者乃是滋养气血,稳固根基的圣品,对阴魂尸鬼之属亦有奇效,往往只存在于大势力或深山老妖的宝库之中。
“不是给你的,是给阿正的。阿正这‘病’连你都束手无策,我也帮不上别的忙。恰好前段时间,家里得了这么一截赏赐,我想着或许对阿正有用,就……就要过来了。”
孙炎说得轻巧,实际上这截血玉参须是他家中压箱底的宝物了,他费了大劲才偷了出来。
林江沉默片刻,看着孙炎诚恳的眼神,叹了口气。
“阿正的病,根源特殊,此物……未必对症。”
“总要试试,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好吧。”
林江对着屋外叫唤道:“阿正,进来。”
很快,林正拿着金蚂蚱蹦跳进来。
林江将玉盒递到他面前,林正好奇地凑近闻了闻,大眼睛眨了眨,伸出小手,拿起那截参须,然后像吃零食一样丢到嘴里。
参须入口,化作一缕精纯的红光,融入林正口中。
林正身体微微一颤,帽檐下的小脸似乎更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灵动,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然后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孙炎。
这意思很明显......还要。
“没了,真的就这一截。”
孙炎摊手苦笑。
林正小嘴一瘪,似乎很不满意,觉得孙炎太小气,拿着金蚂蚱的手都收了回来,跳到林江身前,气鼓鼓地“叽叽”了几声。
“阿正,不可......”
“叽小.....”
孙炎和林江同时一愣,以为自已听错了。
“叽叽,气!”
这一次,音节稍微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含糊稚嫩,像是牙牙学语的幼儿,但分明是两个字的组合。
“小气。”
林江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正,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