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你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碎得不成样子。
周稚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不要你。是你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
你住在这里,我们天天见面,但那些事过不去。
你搬出去,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你做了什么,我也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对你。”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绞着衣角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任它流。
“我不想去。”他的声音在发抖,“妈妈,我不想去。我会乖的,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让我走……”
周稚梨的鼻子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景泽,我不是让你走。我只是让你换个地方住。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周末我会去看你。等你表现好了,等你真的改了,你再搬回来。”
陆景泽拼命摇头。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越说越小声,越说越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嘴型。
周稚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被雨打得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头哭泣。
“张妈已经在收拾你的东西了。明天早上,司机送你过去。”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抽泣。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拖着身子慢慢走远。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周稚梨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不想转过身,不想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不想看到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第二天一早,陆景泽不见了。
张妈去他房间叫他的时候,床铺是冷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学了很久。
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被划掉又重新写。
“妈妈,我走了。你不用找我。我会照顾自己。对不起。”
周稚梨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发抖。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手机,拨了陆景泽的号码。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书桌,看着窗台上那盆他养的小仙人掌,已经很久没浇水了,蔫蔫的,缩在土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林薇,帮我找人。他一个人,走不远的。”
傅砚礼的人先找到了他。在城东的汽车站,他一个人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子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他穿着那件蓝色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缩在椅子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瓶水,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沈渡先到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景泽,你妈妈在找你。”
陆景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看着沈渡,嘴唇抖了抖,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叔叔,我不想回去。她不要我了。她让我搬走。我走了,她就不用烦了。”
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不是不要你。她是生气。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她气还没消。但她要是真的不要你,就不会让我们来找你。”
陆景泽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让我搬出去住。她给我找了房子,让别人照顾我。她不要我了。”
沈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给周稚梨打了电话。
“找到了。在城东汽车站。”
周稚梨赶到的时候,陆景泽还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抱着那个大书包,缩成一团。
他看到她的车停在门口,看到她从车上下来,看到她朝自己走过来,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后面的座椅,差点摔倒。
“妈妈……”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周稚梨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有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他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那是他从小盖到大的毯子。
她的眼眶红了。
“你去哪?”她的声音有些哑。
陆景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散了,一只脚的鞋带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跑?”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你说让我搬走,我不想搬。我不想住别人家,我不想让别人照顾我。我想让你照顾我。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周稚梨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拉到面前,蹲下来,把他散了的鞋带系好。
“陆景泽,你在威胁谁吗?张妈你认识的,她照顾了你这么久。你还是每天上学,周末我会去看你。这不是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住在家里?”
陆景泽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得候车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让我搬走,就是不要我了。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你不原谅我。你嘴上说看你表现,心里已经不要我了。”
看着面前这个瘦小,倔强的满脸泪痕的孩子,忽然觉得累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快要断的边缘。
“你先跟我回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