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梨下意识地从傅砚礼怀里坐直了。
那个动作很轻,但陆景泽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头发被蹭乱了,看到她脸颊上还残留着靠在傅砚礼胸口时压出的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到的夜行动物。
“妈……妈妈。”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
周稚梨看着他。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他了。
他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交出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吃饭,不说话。
张妈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有时候动了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她问过张妈他的情况,张妈说“景泽少爷瘦了很多”,她点了点头,没有上楼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你怎么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陆景泽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想喝水。”
周稚梨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壶。
水壶是满的,就在他下楼必经的走廊拐角,伸手就能够到。他没有必要走到这里来。
他没有必要站在楼梯拐角,看到她和傅砚礼抱在一起。
两个人都知道那是借口。谁都没有说破。
陆景泽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茶几旁边,他停下来,没有倒水,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妈妈,我……”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想跟你说话。说几句话就行。”
周稚梨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说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陆景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妈妈,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那些东西发出去。我不该听他的话。我不该……”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又挤出几个字,“我不该骗你。”
周稚梨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搭在傅砚礼的膝盖上,没有收回去。
陆景泽看着那只搭在傅砚礼膝盖上的手,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梦到你不要我了,我就吓醒了。醒了之后发现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就……”
他没有说完。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妈妈,你还会要我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稚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景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眼里的那簇光又快要熄灭了。
“你觉得发生这么多事,我还会让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吗?”她说。
陆景泽愣住了。
“妈妈,我,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吗?”
“你至今都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和那些人撒谎。”
“妈妈,对不起,我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不要我,不理我…”
周稚梨,“过几天我会安排好你,有人照顾你,我也会供你读书,,直到你大学毕业。”
陆景泽摇着头,“妈妈!不要!我不想离开你!”
周稚梨对他已经仁至义尽,她失望的凝着他。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
周稚梨本不想去。
聚会的请柬是周三下午送到公司的,烫金封面,印着主办方的名字——京城市企业家联谊会。
每年一次,说是联谊,实则是各路人马展示肌肉的秀场。
她以前从不缺席,因为周家需要这张网。
今年不同,网上那些烂事还没收场,她懒得去听那些阴阳怪气。
“周总,这次年会的规格很高,您刚接手周氏,需要露个脸。”
助理林薇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小心翼翼,“而且,齐老和胡老都会去。他们说了,您不去他们也不去。”
周稚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齐荣年和胡进章那两个老小孩,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她叹了口气,“几点?”
“今晚七点。礼服我准备好了,挂在衣架上。”
周稚梨看了一眼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没说什么。她知道林薇的潜台词。
今晚这场合,穿得体面就是第一回合的胜利。
宴会设在城东的华尔道夫酒店,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疼。
周稚梨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觥筹交错,女人们珠光宝气,男人们西装革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戴了一层面具。
她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助理说得对,她需要露这个脸。
周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三个合作方在观望,两个股东在闹事。
她需要让这些人知道,周稚梨还没倒。
“哟,这不是周大小姐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像劣质香水一样刺鼻的笑意。
周稚梨转过身,看到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柳眉,红唇,下巴尖得能戳破气球。
她认出来了,赵家的小女儿,赵曼琳。
几年前嫁了个做地产的暴发户,逢人便说自己老公身家多少亿。
“赵太太。”周稚梨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赵曼琳挽着她老公的胳膊,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女人,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她们的目光在周稚梨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安检扫描仪,恨不得把她每一寸都看透。
“这条裙子是Dior的吧?今年秋冬新款。”
赵曼琳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小姐真是好福气,离了婚还能穿得起这个。”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