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泽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傅斯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不闪不避,像一潭死水,却让人无处可逃。
“我没有怂恿舅舅。”
陆景泽的声音发紧,“是他自己看到小猫的,我只是…我只是说了一句小猫好可怜。”
“你说的是‘舅舅,小猫好可怜,它好像饿了,我们去给它找点吃的吧。”
傅斯安一字一顿,把原话复述出来,一个字都不差。
“然后舅舅说我去找,你又说食堂在那边,我刚才看到护士姐姐从那边端饭出来的,你给他指了方向。”
陆景泽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每句话都是随口一说。”
傅斯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随口一说让他下去看猫,给他指路,然后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你的随口一说,每次都刚好让别人倒霉。”
陆景泽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拼命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知道,在傅斯安面前哭没有用。
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不会被眼泪打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抖。
傅斯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陆景泽的嘴唇在发抖。“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傅斯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沉下去的暮色,灰蓝色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因为梨梨会难过。”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她以为你改了,她让你去看舅舅,让你跟我们一起玩,让你叫她妈妈。她信你了,你要是让她知道你今天做的事,她就再也不会信你了。”
陆景泽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
“我知道我错了。”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又这样,我明明不想的…我看到舅舅蹲在消防通道里哭,我就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每次都后悔。”傅斯安没有回头,“后悔完了,下次还做。”
陆景泽拼命摇头。“不会了。这次真的不会了。”
傅斯安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无处可藏的审视。
“陆景泽,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梨梨吗?”
陆景泽摇头。
“因为你是她养了五年的孩子。”
傅斯安的声音很轻,“她给你做了五年饭,陪了你五年,你生病的时候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夜。你叫她妈妈,就算她现在对你冷,她心里还是有你你出了事,她会难过。”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我不说。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陆景泽拼命点头。
“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
傅斯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的想改,就别光嘴上说,做出来,做一年,做两年,做五年,做到梨梨信你,做到我相信你。到那时候,不用你说,我替你告诉梨梨,你改了。”
陆景泽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有忍,任它流了满脸。
他站在那里,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安安。”他的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傅斯安没有说不用谢。
他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脸上都是眼泪,擦干净再进来。不然梨梨会问。”
说完,他走了。
陆景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深吸了几口气,等呼吸平稳了,才慢慢走回去。
病房里,周庭初已经醒了。
他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兔子眼睛。
周稚梨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擦脸。
傅斯安坐在椅子上,翻着画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景泽走进来,在傅斯安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周庭初看到陆景泽,忽然开口。
“景泽。”
陆景泽抬起头。“舅舅…”
“那只小猫,你看到了吗?”周庭初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它好瘦。我本来想给它找吃的,可是我迷路了。”
陆景泽的鼻子一酸。“舅舅,那只小猫…被叔叔带走了。送去医院了。它没事,就是饿了。养几天就好了。”
周庭初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陆景泽使劲点头,“叔叔说的。他会照顾好小猫的。”
周庭初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傅砚礼,又看了看陆景泽,慢慢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沉默了一会儿。“妹妹。”
“嗯?”
“我想回家。”
周稚梨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想回家。”
周庭初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不想住在医院了。这里好冷,到处都是白的。我找不到路,别人说我添乱,我想回我们自己的家。”
周稚梨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哥,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
“可是我想回家。”
周庭初的声音带着哭腔,“妹妹,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会乖的。我不乱跑,我不添乱,我就待在家里,哪都不去,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周稚梨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她握着周庭初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凉的,还在发抖。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刚走的那段日子。周庭初每天晚上都会抱着她,说“梨梨不怕,哥在呢”。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二岁,可他的手很暖,暖得她以为天塌下来都不怕。
现在他三十多岁了,瘦得不成样子,握着她的手,求她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