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坊那台机子一响,韩小山耳机里的底噪先紧了一下。
不是声音大。
恰恰相反,是太短,太利,像有人拿针在棉布里飞快扎了几下。那种脉冲他已经盯了很多天,闭着眼都能认。今晚这一组不是上游来的,是从自己手里送出去的。
屋里灯压得很暗。
窗纸后头糊了一层旧布,门缝也堵了。发报桌前坐着的,不是原先那个年轻伙计,而是王根生挑出来的一个兵,脸上抹了灰,穿着旧棉袄,动作学得七八分像。年轻伙计本人缩在旁边,手腕上没拴绳,可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后背贴着墙,连吞口水都不敢太响。
赵刚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得很。
凌天没进屋,就站在外间窗下,借着一条缝听。这样安排,不是防自己人,是防意外。今晚这条情报要送出去,送得既不能太假,也不能太顺。太假,鬼子不吃。太顺,鬼子反倒疑心线断了以后怎么又突然顺成这样。
那就得七分真,三分偏。
偏的那三分,还得偏到鬼子最想去看的地方。
发报兵的手很稳。
一组报码出去,停一下,再出去一组。内容不长,拆开看都像边角料:北侧施工队人数增加;几辆土车在夜里往北绕;东侧壕口支撑减少;工地灯火压低。单拎哪一条,都能和这几天独立团外头故意放出去的动静对上。拼到一起,才会慢慢指向一个结论——主要工事在往北迁,东侧兵力要抽薄。
年轻伙计蹲在墙边听着,脸色白得没血。
这种假情报的厉害,他到现在才尝出来。因为每一句都不夸,不飘,像是真的。越像真的,送出去越要命。
一组发完,发报兵抬起头。
“顾问,完了。”
赵刚先看向凌天。
凌天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又扫了年轻伙计一眼:“明天如果再有问,你就按这个口径。别多说,也别少说。谁来拿石子,照旧看,照旧记。”
年轻伙计忙不迭点头,嘴唇发干:“我、我记住了。”
“记住不算数。”王根生靠在门框边,牙缝里挤出一句,“手抖了,眼乱了,命就没了。先想清楚是你命没了,还是你娘和你妹妹命没了。”
那伙计脸一僵,后背又贴紧了墙。
赵刚偏头看了王根生一眼:“够了。”
王根生哼了一声,没再逼。
凌天抬手,把那张发报底稿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测向站。”
外头夜风有点凉。
韩小山已经先一步往回跑了,耳机挂在脖子上,脚底全是土。测向站里灯亮着,孙小虎正趴在刻度盘边上调角度,马三捏着铅笔,纸上已经先写了发报时间。三个人一看凌天进来,腰背都下意识绷直。
“开始计时。”凌天道。
韩小山一把扣上耳机,嘴里干脆:“是。”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呼吸声。
桌上的秒表啪嗒一响,指针往前走。韩小山的手指压在耳机边,指腹都捏白了。孙小虎盯着测向盘,眼珠子不敢乱动。马三把笔尖悬在纸上,后槽牙咬得死死的。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中间耳机里不是没杂音。远处村镇的收音干扰,山里偶尔蹦出来的散波,甚至连炊烟道旁边那台小发电机的电流声都会钻进来。可韩小山像一根钉子,整个人都钉在椅子上,连眨眼都少。
第二十一分钟刚冒头。
耳机里猛地一跳。
韩小山眼神唰地变了,左手一下抬起:“来了!”
孙小虎动作快得像弹簧,立刻去压盘。马三的笔尖在纸上一划,几乎同时记下时间。那组回应脉冲很短,可强度明显比之前大了一截,像对面那只手收到东西以后,连试都懒得试了,直接往回探了一把。
“县城方向!”孙小虎声音都压不住了,“比前两次强一倍!”
韩小山额头冒出一层汗,耳机死死压着耳朵,飞快跟了两息,确认后立刻报数:“方位没跑,还是县城。节奏急,间隔短,上游很急。”
“急就对了。”凌天站在桌边,脸色没什么变化,指尖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鬼子咬了。
而且咬得挺狠。
这说明送出去那口饵,正好卡在它最想知道的地方。独立团工事是它的肉中刺,北迁、东空,这种消息一旦坐实,对面绝不会安生。
赵刚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镜往上推了推:“下一步,等它自己上门。”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猛地逼近。
咚咚两下,门被推开。
王根生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还沾着草屑,呼吸压得很低,眼里却全是兴奋。他不是那种咋呼的人,可这会儿眼角都绷起来了,像一只刚闻到血味的狼。
“顾问。”
“说。”
“东侧两公里,摸进来一支陌生侦察组。”王根生把帽檐往下一压,声音发冷,“四个人,轻装,不像常规侦察兵的走位。”
凌天眼神一沉。
王根生咧了下嘴,笑意一点都不暖。
“特高课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