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签才挪了第三轮,李云龙和丁伟就顶上了。
“先压!”李云龙一巴掌按在沙盘边上,震得几粒细沙都跳了起来,“不先把鬼子前沿按住,等它摸清了口子,什么预备、什么钳制,都是给自己上枷锁。”
丁伟眼神一冷,手指头直接点在左翼沟谷。
“你压哪儿?压完拿什么收?独立团是锚,不是拿来给你当弹弓的。你这一头先暴露,鬼子炮火一拐,新二团吃不吃?机动队还出不出?”
“你就知道藏!”李云龙脖子一梗,“仗不是缩出来的!”
“仗也不是顶牛顶出来的!”
两人的声音一抬,屋里的空气都跟着绷紧了。
沙盘边上站着的几个参谋都不敢喘大气。旅部警卫把门关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也不顶事。赵刚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记录本,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淡雾,视线却始终没从沙盘上挪开。
孔捷坐在边上,终于把烟袋点着了。
火星子一亮,吸进去,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像一口闷着的气。别人争的时候,他没插。李云龙是猛,丁伟是稳,这两个人一碰上,吵起来太正常。可吵归吵,吵到现在,孔捷已经听出来不对劲了。
两个人说的,都不是废话。
偏偏都不沾根。
“够了。”
旅长没发火,只扔出两个字。
李云龙闭嘴了,可腮帮子还在鼓。丁伟也收了声,手指却依旧按在那条沟谷线上,指节都发白。
旅长看着沙盘,没立刻下锤。
这意思,明摆着是让他们自己再想。
赵刚微微侧头,看见凌天正低着眼,指尖在纸角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像是在把刚才那几轮争法往回倒。屋里最安静的反倒是他。该说的敌情、火力、地形,前面已经说完了。现在不再插话,是规矩。
规矩得守。
可脑子不耽误转。
赵刚太熟凌天这副样子了。
每回到了某个坎上,这人不一定先开口,眼睛里那点东西会先沉下去。沉得越深,说明盘算得越细。
片刻后,凌天把桌边一张裁好的小纸条推了过来。
动作不大,几乎没人看见。
赵刚手掌一压,把纸条按在记录本底下,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直到又听李云龙和丁伟各自补了两句,旅长终于抬手,准备定调,他才趁着低头翻页的空当,把那张纸条扫了一眼。
纸上字不多。
第一句就把根拎出来了。
争的不是谁先上,是谁先亮。
赵刚眼神微微一凝。
后面还有两句。
李云龙怕的是节奏被鬼子抢走,所以要先压,逼敌人露手。丁伟怕的是底子被提前看穿,所以要后发,把机动留到最值钱的时候。两个人看似在争先后,实则都在争“谁先暴露”这口锅别扣自己头上。
真正的解法,不是排一个死顺序。
而是把“先压”的人,变成假强点。
让他先亮,但亮的是鬼子想看的那一面。真正的刀,不在亮出来的那只手上。
赵刚看完,后背都有点发紧。
这张纸条,薄得很,分量却不轻。因为它没站任何一边,而是一下掀开了两个人争执最底下那层东西。
旅长的教鞭已经落下。
“先别争谁先压,按刚才定的总架子走。”声音很硬,“独立团是锚,新二团左翼钳制,新一团机动预备,李云龙抓主攻协调。第一轮推演里,谁都不许把自己的老习惯直接往上套。”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话。
旅长目光一扫,他又给咽回去了。
裁决先落地。
屋里静了几息。
赵刚这才合上本子,语气不高,像是顺着旅长的话往下补了一句:“两位团长其实争的不是顺序,是谁先把自己亮给鬼子看。”
李云龙一愣。
丁伟也抬起了头。
赵刚没卖关子,继续道:“先压不等于真压。谁先动,未必要把真刀露出来。要是把第一口气做成假强点,让鬼子以为最值钱的东西在前头,它炮火、侦察、补给判断都会跟着拐。等它眼睛偏过去,后头那只手再落,才真要命。”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连孔捷烟锅里那点火星子往下塌的细响都听得见。
李云龙皱着眉,盯着沙盘看了几息,忽然手一伸,把刚才压在前头那枚红木签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的意思是,先亮的是脸,不是拳头。”
赵刚点头。
丁伟眼里的那层硬光,也一点点松开了。他顺着左翼和北坡之间那片空地来回扫,越扫,嘴角越绷。刚才的顶牛劲还在,可方向已经歪过来了。
“这么一来,机动队就不是等。”丁伟慢慢道,“是藏在鬼子判断外头。它眼睛要是被前头那层假劲拽走,我这一支动的时候,它来不及回头。”
孔捷终于开口了。
一张嘴,就是重话。
“你们俩刚才吵得欢,吵了半天,都怕自己先挨炮。”他吐出一口烟,眼皮都没抬,“怕挨就直说,绕那么多弯干什么。”
李云龙被噎得脖子一粗:“孔二愣子,你放什么屁!”
丁伟也冷笑了一声:“你倒不怕,你是左翼钳制,炮火拐过去先砸你。”
孔捷抬起眼,黑着脸瞪过去:“所以老子才说,别拿自己那点心眼当全局。真到联动那天,谁挨第一口炮都不稀奇。要紧的是,这口炮值不值。”
这一句落下去,连旅长都没立刻接。
值不值。
三个字,粗,可顶事。
李云龙盯着沙盘,半天没出声。丁伟也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线。刚才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却都被孔捷这句大白话打到了骨头上。
旅长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在赵刚身上:“继续。”
赵刚没居功,也没提纸条,只顺着那思路往下说,把第一轮假强点怎么摆,左翼如何接敌不露底,新一团机动预备怎样卡在敌侦察判断之外,分了三段讲清楚。每一段都不长,可每说完一句,沙盘上对应的位置就清了一层迷雾。
李云龙听着听着,手已经在那几枚木签上来回拨。
丁伟则干脆把自己面前那条机动线重画了一遍。
孔捷没动,烟袋咬在嘴里,眼神却越来越亮。
旅长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
短得像是故意给谁留了半口气。
随后,他抬眼看了凌天一眼,点了头。
孔捷看见这个眼神,把旱烟咬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