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静静地站在原地。
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到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勾勒出前方那个年轻公子此刻的模样。
他在愤怒。
是真的、毫无作伪的愤怒。
说实话,萧平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情绪。
他天生聪慧,心思敏锐到了极点,只需旁人三言两语,便能猜出对方的心性与城府,甚至别人说出上句,他便能在心里将下句补得严丝合缝。
正因如此,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顾怀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意,并不是上位者为了收买人心而刻意做出的姿态。
而是真的,因为这一条水沟里的婴孩尸骨,而动了雷霆之怒。
甚至于,那句“破旧立新”,也绝不是一时激愤的妄言。
但这正是萧平无法理解的地方。
说到底,他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
他读的是圣贤经义,着眼的是天下大势,在江南、在京城的时候,他见得最多的,是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权贵。
在那些人的眼里,百余年的王朝兴衰,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所谓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不过是文人骚客在清谈与诗词里,用来抒发悲天悯人情怀的些许点缀罢了。
反正又饿不着他们。
真死了一万个,或者死了一百万个泥腿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萧平何曾只见过一个大人物?
但一个手握两郡之地、已经有能力决定无数人生死、甚至隐隐有了枭雄之姿的大人物。
居然会为了一些被底层百姓自己丢弃在水沟里的女婴,而气得浑身发抖?
成大事者,向来要不拘小节。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眼下荆南的局势正好,只要严格按照之前他的献策,将那套严丝合缝的战略规划走下去。
荆南四郡,尽握在手,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个时候,何必为了些许不平,去大动干戈,横生波折?
作为谋士,萧平骨子里是理智和冷酷的。
他不喜欢自己未来可能要投效的主君,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这种甚至可以称之为“幼稚”的同情心。
这太危险了。
但...
若只是以一个身患眼疾、备受世态炎凉的目盲书生的角度去看呢?
萧平沉默着,任由荒野上的冷风吹拂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
怒意尚存的顾怀,没有在水沟边继续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归于平静,但那种平静,却像是即将爆发什么东西,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五。”
“在,公子!”
“调一队甲士过来,把这沟里,包括这野外的食人野狗,全部射杀!”
“然后...”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好像在记下这种不曾散去的腥臭味。
“去城里征调役夫,把这些尸骨收殓了。”
“就在这里,立一座大冢。”
说完,他猛地一拂雪白的狐裘袖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安城的方向走去。
......
刚一入城,一名亲卫就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
亲卫单膝跪地,禀报道:“城内几家还算安分的豪绅大户,联名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了酒宴,送来了拜帖。”
“说是想请上面来的大人饮宴,为大军接风洗尘,他们还说...备了些厚礼和军需,想面呈大人。”
接风洗尘?
顾怀的脚步猛地一顿。
城外是堆积如山的婴孩白骨,是连野狗都能吃得膘肥体壮不惧生人的炼狱。
城内,那些手握良田家资、吃得脑满肠肥的豪绅们,却还有闲情逸致摆下酒宴,想着怎么来巴结他这个新来的当权者?
一股怒火,再次从顾怀的胸腔里直窜脑门。
换做平日,顾怀或许还会捏着鼻子去走个过场,敷衍一番,顺便敲打敲打。
但此刻...
“让他们滚!”
顾怀连看都没看那张精美的拜帖一眼,直接从亲卫身边走过。
“告诉他们,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
他带着萧平和一众护卫,直接进了县衙的大门。
到了后堂,顾怀没有落座,他负着双手,在这空旷的后堂里,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来回地踱着步。
一步。
两步。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那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幼小的手掌。
“来人!”
顾怀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拿纸笔来!”
左右立刻搬来桌案,铺开熟宣,备好笔墨。
顾怀走到桌案前,正欲提笔,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因为愤怒,而有着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待在一旁的萧平,示意青竹搀他上前。
“大人。”
萧平轻声问道:“可需要学生代笔?”
顾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一个瞎子,如何代笔?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疑虑,萧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
“学生这双眼睛,虽然直视如坠雾中,但若只是写字,倒也无碍。”
“只需...凑得极近些看便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趴在案头书写,有碍观瞻,实在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但想必大人,是不会介意的吧?而且...学生也确实还想趁着还能看见,多写一些。”
顾怀看着他。
心中的那股暴躁,在这病弱书生平静的语气中,竟奇迹般地压制了一些。
他将手中的狼毫递了过去。
“好!”
“我念,你写。”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摸索着在桌案后坐下,他没有让青竹帮忙,而是自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摸索到砚台和墨条。
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磨墨。
墨香在后堂里渐渐散开。
顾怀负着手,重新开始在堂中踱步,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片刻后。
他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我要下一道,《恤民令》。”
萧平磨墨的手停下,随即拿起笔,将脸几乎贴在了宣纸上。
只有在这个距离,他才能借着光感,勉强看清笔尖落下的墨迹轮廓。
确实有碍观瞻,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和可怜。
但顾怀没有半点轻视。
“第一。”
“废除荆南四郡旧有的一切人头税。”
“自即日起,实行‘摊丁入亩’!把所有的税收摊派到田地上,地多的,多交税!没地的,不交税!”
“同时,推行‘男女同口,皆可受田’!”
“凡荆南之地,生女婴者,户籍之上不仅不加分毫赋税,反而由官府按月倒贴钱粮补贴!女子十二岁之前,按男丁标准的一半,分授田地!”
纸上的笔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顾怀。
“大人。”
萧平没有反驳,只是提醒:“历朝历代,的确皆有给生养者发钱粮补贴的先例。”
“但底层百姓,往往觉得那是官府的空话,真到了靠倒贴钱粮...怕是不足以让那些饿疯了的百姓,留下女婴。”
“我当然知道。”
顾怀冷笑一声,他既然决定要管,就绝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
“所以,有第二条。”
顾怀的声音变得极其笃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经济学降维打击。
“第二,纺织折赋。”
“明令下去:凡家有女丁者,其在家纺织的布帛,皆可由官府统一收购!”
“并且,当这些布帛用来抵扣家中的田税时,官府按市价,溢价两成结算!”
“不仅如此,若是有女丁愿意走出家门,入官办的布坊做工,其所得工钱,可直接抵免其父兄一年的徭役!”
顾怀看着萧平那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的侧脸。
“封建...底层的百姓,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是交不起的皇粮,是去服了就可能死在外地的徭役!”
“这道政令一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家里的女孩就再也不是赔钱货!”
“她们是能让全家避税的‘避税牌’,是能救父兄命的‘免役牌’!”
“只要女孩在家里织布,就能抵税免役,你觉得,这荆南的百姓,谁还舍得把她们按在水盆里溺死?!”
萧平怔了怔,消化着这套前所未闻的“经济内循环”逻辑。
将女子的劳动力,直接与国家最核心的赋税和徭役挂钩!
这不仅是在救女婴,而是要直接拉升女性在一个家庭里的地位!
但是...
“大人。”
萧平停笔,神情严肃。
“学生的笔,写不下去了。”
顾怀看着他:“为何?”
“因为大人这两条政令,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根本推行不下去!”
顾怀没有发怒,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说。”
“其一,田在哪里?”
萧平微微侧头:“大人说要‘摊丁入亩’,按田收税,想法极好。但敢问大人,这荆南四郡的良田,都在谁的名下?”
“官府里的‘鱼鳞图册’、黄册,早就成了一堆地方宗族用来糊弄朝廷的废纸。”
“这两百年间,那些宗族豪强兼并土地,名下至少隐匿了七成以上的良田,没有造册,没有挂名。”
“大人要按田收税,他们账面上根本就没多少田,大人去收谁的税?”
“若大人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这地方上的书吏、衙役,哪一个不是与宗族豪强藕断丝连?甚至于,根本就是出身地方宗族!若是让他们拿着丈量尺下乡,大笔一挥,良田变荒地,荒地变水洼!”
顾怀没有说话,眼神冰冷--因为他也知道,萧平说的都是一定会发生的。
然而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其二,好,退一万步讲,大人用尽手段,威逼利诱他们交出了隐田,宗族确实要交重税了。”
“但大人别忘了,地是他们的,种地的却是那些底层的佃户。”
“宗族豪绅为了补足大人要的赋税,他们只需做一件事...涨租!”
萧平叹了口气:“他们会将租子从五成,涨到七成、八成,到头来,这份重税还是会原封不动地转嫁到大人您想保护的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一样养不活那些女婴!”
萧平侧耳倾听,没有听到顾怀的回应,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敌当前,南边三郡未平,大人此令一出,就等于是在绝荆南所有士绅宗族的根。”
“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他们会立刻停止伏低做小,与大人您妥协,而是暗中串联,竭力反抗,甚至于,明里投降,背后使绊。”
“大人,您这是在逼反荆南。”
字字见血!
萧平终究是萧平,只是听见这政令的短短片刻,便能用一个传统文人、一个洞悉世事运作规律的绝顶谋士的视角,将顾怀的政令批驳得体无完肤。
在文人的治国逻辑里,这就是无解的死结。
但是。
顾怀不是文人。
他是带着一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强行占领了这片土地的军阀!
“说完了?”
顾怀轻声一笑。
“叔晏,”这是顾怀第一次称呼萧平的表字,刚才萧平毫不遮掩的一番批驳,反而让顾怀觉得这个人目前已经开始可用起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如果是太平世道,这些政令,确实是笑话。”
“但你好像忘了,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走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萧平。
“田在哪里?”
“我不会用地方上的官吏去量田!”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会下一道军令,让军中的‘从事’带队,从营中抽调泥腿子出身的甲士,由他们拿着尺子,去给我下乡丈量!”
“我的从事没有一个是富贵出身,他们恨那些地主豪绅甚至超过被压迫的佃户!”
“查出一亩隐田,家主就地斩首!”
“查出十亩隐田,全族老小,直接流放!”
萧平眉头微蹙。
用军队去强行清丈田亩?这...的确很符合乱世的风格,但...古往今来,敢这么干的真没有几个,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又问我,宗族涨租,田赋转嫁怎么办?既然已经摊丁入亩,那就再加一条国策!”
“‘减租限息’!”
“明令荆南所有地租,无论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绝不可超过三成!”
“敢私自涨租者,视为抗税造仮!”
“官府直接没收其名下所有田产,就地分给种地的佃户!”
“至于你说的第三点...”
顾怀缓缓走到萧平身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做会逼反他们?”
顾怀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渴望。
“叔晏,你知道么,本来今年冬天,襄阳是会闹饥荒的,而现在,我也正在发愁大军两万多人的军饷,战事拖久了没地方出呢。”
“他们若是捏着鼻子认了,乖乖交税降租,我便留他们一条命。”
“他们若是敢造仮...”
萧平只觉得自己对于顾怀的判断还是出了很大的错。
之前的传闻,初见,一路过江,他对于顾怀的勾勒都是--这是个有远志,有气度,有思量,有底线的正在崛起的一方雄主。
但现在,他却发现,原来顾怀穿上儒衫可以表现得风度翩翩,撕
原来如此。
“写!”
顾怀直起身子。
萧平继续提笔,将这两条政令一笔一划写了上去。
“第三。”
顾怀负手继续念道。
“凡荆南四郡,有溺杀、遗弃婴孩者,不论男女,皆定为‘杀人’重罪!”
“其生父母,按律,腰斩!”
“所在村落的里长、所在宗族的族长,一律连坐抄家,全家发配苦役!”
腰斩。
连坐。
这已经是冷酷到极点的重典了。
萧平的笔触微顿,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并没有立刻去沾墨。
而是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大人。”
“若大人真能凭着手里这把刀,将这几条政令强推下去。”
“女婴得活,壮丁不减。”
“荆南的人口,不出十年,必将翻倍。”
“这是大人的仁政。”
“但是...”
“大人,人长了一张嘴,是要吃饭的。”
“荆南的山水就这么多,能开垦的田地也就这么多。”
“十年后,人口翻了一倍,但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却不会翻倍。”
“到那时候,田少人多,没有米下锅。”
萧平“看”着顾怀。
“大人今日救下来的这些孩子,十年后,依然会活活饿死!”
“甚至,他们会化作流民,反噬大人今日的基业!”
“大人...天道有常,地力有尽啊!”
这,便是封建农业社会里,最让人绝望的死循环。
也是历代王朝兴衰更替的最根本原因。
所谓盛世,不过是人口少,土地多,能吃饱饭;所谓乱世,不过是人口繁衍到了土地承受的极限,老天爷和刀兵开始强行“洗牌减丁”罢了。
在生产力得不到发展的当下,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然而。
顾怀听了这番令人绝望的发问,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地力确实有尽。”
“但人智无穷。”
“谁说地里的粮食不能翻倍?”
顾怀走到案前。
“荆南的百姓,如今种地,用的是什么犁?是不是还是那种笨重的直辕犁?回头我会让江陵的工坊,把更轻便、翻土更深的‘曲辕犁’打造好发放下去。”
“沅水、湘水两岸,大片荒地因为取水困难而闲置。”
“我会派工匠过来,在沿河架设‘水力筒车’,让水往高处流,荒地变水田!”
萧平微微一怔,原来顾怀...对农事也这么有研究么?
“这还不够。”
顾怀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荆南气候温暖,但百姓却只知种一季水稻,每到冬天,大片的田地就那么白白闲置着,何其浪费!”
“我会让人去北方,大规模收购冬小麦的良种。”
“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种下小麦,到了来年初夏收麦,然后再种水稻!”
“一年两熟!”
“用这‘稻麦轮作’的法子,荆南的土地,怎么就养不活翻倍的人口?!”
“退一万步讲。”
顾怀看着陷入沉默的萧平。
“就算荆南农业真的没办法大力发展,亦或者是遭了天灾,地里颗粒无收。”
“我也还能想到办法。”
“我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段时间,为粮食而发愁,每每要考虑断粮的问题,而那时我的决定是,‘百工兴利’!”
“盐池,布坊,铁器作坊...只要能将这些作坊的产出,做到极致、做到海量,就可以用大船顺江而下,运到江南,运到中原,换取源源不断的粮食!商贾之利,百工之造,一样能反哺农桑,让爆发的人**下来!”
工业反哺农业!
这些超越了小农经济范畴的眼光,的确是让萧平感到了一丝震撼。
人各有所长,他学富五车,精于长远谋算,但在这种事情上,他绝对不可能拥有顾怀这种后世人的眼光,来从那些无数人走过的道路中,在一开始就找到了避免犯错的诀窍!
最后的最后。
顾怀在心里暗忖。
这件事少说也要以十年计。
十年后,说不定局势已经变成什么样了,甚至...说不定连红薯土豆这种高产作物都能派船去海外找回来了!
区区人口问题,算什么死局?
“写!一字不改!”顾怀再次催促。
萧平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第四条。”
顾怀要彻底将压在荆南,不,是整个荆襄女子头上的那座大山推倒,荆南不过是个刚刚被攻下,极适合作为试点的开始罢了。
“鼓励寡妇改嫁。”
“推倒荆南四郡,所有的贞节牌坊!”
“自即日起,荆南四郡褫夺以往朝廷赐予的一切‘贞节牌坊’之封赏!”
“凡寡妇改嫁者,官府免其新夫家两年的田赋!”
“若有宗族族老,敢以所谓的‘妇道’、‘族规’为由,阻挠寡妇改嫁,甚至敢动用私刑浸猪笼者。”
“剥夺该宗族名下所有优免田!主事族老,一律流放!”
古代宗族,为了侵吞寡妇继承的财产,或者为了博取朝廷给的“贞节”名声免税,往往强迫年轻的寡妇守寡一生。
这在人口急缺的乱世,是对生育资源和劳动力的极大浪费!
顾怀要的一刀捅进宗族“封建礼教”的肺管子里,释放了大量的适育女性!
“第五条。”
既然下了令,就必须有现实的兜底。
“设‘慈幼局’与‘官立稳婆’。”
“各县必须由官府出资,设立‘慈幼局’。若真有遇到灾荒绝收、实在是走投无路无力抚养婴孩的贫户。”
“不论男女,皆可送入慈幼局!由官府出钱粮,养至十二岁成丁!”
“同时,明令民间鼓励晚婚优育,他们肯定不理解,所以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告诉他们,母猪若未长成便配种,生下的猪崽也多是羸弱死胎。人亦如此!未及笄便生育,不仅母体极易难产而亡,生下的孩子也多半夭折!”
萧平听到这句‘母猪配种’的粗鄙比喻,倒不觉违和,反而深以为然--唯有这般话语,底层百姓才真正听得懂。
他当下点头,落笔如飞。
“各县统考民间所有的稳婆。”
“我会亲自撰写一份纪要,让人传授她们‘沸水煮剪、洗手接生’之法!”
“凡是用此法接生,十子皆活者,官府赏银十两,赐‘妙手’牌匾!”
如果不设孤儿院,穷人真养不起,最后还是会偷偷扔掉。
而培训接生婆,引入基础的现代消毒卫生概念,则是顾怀能想到的,从根源上降低古代极其恐怖的新生儿和产妇死亡率的唯一办法。
五条政令。
洋洋洒洒,字字如刀。
随着顾怀最后一句余音落下,萧平手中的狼毫在砚台边缘轻轻一舔,敛去了多余的墨汁。
他俯下身,鼻尖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呼吸间的热气甚至让刚落下的墨迹泛起微小的波纹。
写的是簪花小楷,字依然极好,笔迹遒劲,筋骨尽显,言语也得体优美至极,每一个顿挫、每一处转折,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明明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
明明是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光明的废人。
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依旧能显出他过人的才华。
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宣纸。
事已至此了。
他作为谋士,最大的职责便是建议和规劝,所以哪怕顾怀此时正在兴头上,他频频劝诫反而会引来不满,也还是开口道:“大人。”
“前两条政令,动的只是宗族的钱粮。”
“但后面这几条,废牌坊、夺私刑、斩族老...”
“这些,动摇的可是宗族的根本。”
“宗族之所以能够控制乡野,让百姓敬畏,靠的不是钱粮,而是族规私刑,是这几百年来深入人心的礼教纲常,往远处想,连那些书香门第、士绅门阀,也是一样的。”
“所以,此令一旦贴出。”
萧平斟酌着用词:“大人在士林中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不知会有多少人动笔声讨,在他们的笔下,您怕是要变成一个残暴不仁、倒行逆施的桀纣之君了!”
名声。
对于古代的统治者来说,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有了好名声,天下才俊才会望风景从。
得罪了全天下的文人,那就是自绝于史书。
可是。
顾怀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背对着萧平,看着那轮如血的残阳。
“我不在意。”
他轻声说道:“叔晏,如果我走到今天,手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与期望。”
“到头来,不能打出一片能把人当人看的朗朗乾坤。”
“只是照着以前的烂模子,为了争权夺利,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然后再建立一套继续吃人的秩序。”
顾怀看着萧平。
“那就算最后拿到了整个天下。”
“又有何用?!”
萧平坐在原地,没有对这番话予以置评。
因为他知道,顾怀现在想要的不是旁人的评价,想要去做,那便去做了,仅此而已。
萧平这一生写过无数文章。
他做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策论。
但此刻,他手指抚摸着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恤民令》。
他在想,这份告示贴出去,又会让这个时代,变成什么样呢?
是血流成河,还是翻天覆地?
萧平低下头,听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轻扬。
......
【季冬,政肇公安,传檄荆南。制曰:履亩而敛,弛丁庸之赋;男女齐算,咸授公田。更隳阤表节之坊,申‘不举’之厉禁。犯者论如贼杀,伍及宗长,籍没厥室。露布既张,楚壤詟焉。衣冠之族沸怒,咸非之,谓‘溃绝彝伦,干纪乱常,诚亡新暴秦之政’。乃有塾老耆艾,衰绖伏阙,叩血死诤。闾阎嚣嚣,讹言旁起,皆谓变且生矣。】
--《乾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