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定大局,谋而后动...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是指不要妄图一口气吃下荆南四郡,而是先定下蚕食大局,不引得四郡同时反扑,再徐徐图之?”
顾怀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带着一丝思索的意味。
“大人明鉴。”
“荆南四郡,看似连成一片,实则情况大相径庭,绝不可一概而论。”
“武陵郡,多水网,多山林,且西接蛮族王庭,地势最为险要,但也最为封闭,以武陵为战事开端,是最好的选择,一来避免腹背受敌,二来其余三郡最难支援。”
“而长沙郡,乃是荆南最为富庶之地,钱粮广盛,但正因如此,那里的宗族势力也最为根深蒂固,顽固至极,他们盘踞百年,犹如百年老树,根须早已扎进了每一寸土地,地方百姓只知宗族而不知官府,要打长沙,必须先破人心,不然长沙上至老农下至幼儿,皆会死战到底。”
萧平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桂阳、零陵二郡,地处偏远,多瘴气毒虫,且常有蛮族作乱,如果强行进攻,大军贸然深入,定会陷入泥潭,进退维谷,且攻下毫无收益;相反若是大人以中郎将名义先拿下了武陵和长沙,这两郡自当传檄而定。”
“总之,若是大人仗着连胜之威,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四面出击,那襄阳大军就算再精锐,也会被这广袤的荆南大地活活拖死。”
“所以,先定大局,便是要明确,哪里可强攻,哪里能智取,哪地可怀柔,哪地要舍弃...绝不可一视同仁。”
顾怀认真听着,又问道:“那攻心为上是指?”
“大人既已破了孱陵汉寿,让楼家水军、荆南宗族私兵为之前驱,何不将这一招,用到极致?”
“被迫降服,哪怕编入了军中,但人心依旧未附。大人现在只是让他们随同作战,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单独成军,推到最前线去?”
“让荆南的水军,荆南的大军,去攻荆南的城池。”
“战事愈演愈烈,厮杀上几阵,让荆南还在死守的人意识到连自己人都在替大人作战,则人心必乱,到时同族反目、父子相残,他们彼此之间的仇恨,会比对‘北地外来者’的仇恨还要深,到那时,大人只需拉一派打一派,这荆南的宗族,便成了大人又一利器。”
顾怀沉默片刻,似乎在细细咀嚼着这阴毒却又高效的阳谋,暗忖道:“此计虽妙,但需有制衡,让陆沉的嫡系精锐作为督战队在后,同时...将这些降军的家眷宗老,悉数迁往江陵或襄阳安置,才好防止倒戈一击。”
他捋清楚了思绪,又问道:
“‘内抚平民’我能明白,如今分地分粮、安置百姓便是在做此事,那蛮族呢?”
“五溪蛮族盘踞深山,不服王化百年,历代朝廷都是以剿为主,以抚为辅,却始终无法根除,你又待如何?”
病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恕学生直言,历代朝廷的剿抚并用,全都是隔靴搔痒的无用办法。”
“蛮族为何屡屡下山劫掠?因为他们什么都缺,没有盐,没有铁,没有布匹...生存的压力摆在那里,不得不为之,所以大人不应一直把他们当成异族,而是应该把他们当成同为荆南平民的百姓,这样便能想明白,他们下山求的是什么。”
顾怀点头回应:“求活?”
“是,只是求活而已。”
“大人手握荆北,盐铁应是不缺的,所以大军强攻沅陵乃是下下之策,只需封锁住蛮族下山的几个主要关隘要道,不与他们在密林瘴气中缠斗,而后,在关隘之下,直接开辟互市即可。”
“这样一来,便从不死不休的仇敌,变成了彼此做生意的盟友。”
能想象出病弱书生嘴角微挑的模样。
“当然,这一切还需要先和蛮族接触,再行洽谈,甚至于...此时倒还希望蛮族能下山一次,先做过一场,只有把他们打痛,打怕,他们才能知道坐下来做生意要比玩命舒服太多,只要能达成这一点,不仅可以用生意拴住他们,还能...换取他们的人!”
“蛮族青壮,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悍不畏死,大人何不雇佣他们,下山为大军效命?”
“只要掐断了他们除了互市之外获取物资的渠道,不出三年,这些蛮族的命脉,就会彻彻底底地握在大人手里。”
“到那时,他们不再是袭扰后方的流寇,而是大人手中,一支用来震慑天下的无当蛮军!”
顾怀久久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几许,他才轻声一叹。
自己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
门帘轻挑,阳光打在脸上,顾怀走出静室,负手走在公安城内的街道上。
初冬的荆南,冷风中夹杂着水乡特有的刺骨湿寒,仿佛能一点点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
顾怀今日的装束,依然是一袭素白的锦缎长袍,极上等的料子,剪裁得体,外罩一件用上等白狐皮缝制的狐裘。
雪白的狐裘毛领簇拥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亲临荆南前线的肃杀,多了一丝文弱。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手炉,若是只看模样,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贵族门阀里,娇生惯养、出来游春的公子哥。
谁能将他与那个一手推动了荆襄局势变化的幕后之人联系在一起?
顾怀没有对萧平刚才那一番关于“南征大局”与“攻心平蛮”的奏对做出评价,但他心里,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越品,越觉得这三言两语之间,字字珠玑。
把人性的贪婪、生存的恐惧、以及政治的博弈,算计到了毫巅。
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才。
荆南局势自从开战以来就愈发扑朔迷离,不管是坐镇后方的自己,还是亲率大军的陆沉,都不敢说能看清个七八分,但这目盲书生,却能在一片迷雾中,准确地点出那足以撬动整个局势的方向。
“冷吗?”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萧平,此刻正由小书童青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萧平换下了一路南下时那件单薄的青衫。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崭新、厚实且做工极考究的锦袍。
这是顾怀到了公安城后,亲自命人送给他的。
“多谢大人体恤,学生不冷。”
萧平微微低头,声音温和。
锦袍很暖和,丝绸的触感顺滑,里面夹着的厚实木棉,将这荆南的湿冷完美地隔绝在外。
萧平虽然双目近乎失明,灰蒙蒙的视野里只能勉强看到前方那道白色的模糊轮廓。
但他心如明镜。
他感受着身上这件锦袍带来的暖意,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志得意满。
反而,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一般。
上位者的欣赏与赐予,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能随手赐下这件价值不菲的锦袍,是因为他展现出了足以匹配这件锦袍的价值。
他日,若是自己的筹谋出了差错,又或者...没悟到这位大人的心思。
这份恩宠,随时都能收回去。
甚至连同他的命一起。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冷酷,理智,等价交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王五等几名亲卫的暗中护卫下,漫步在公安城的街头。
话题很自然地从刚才的宏大战略,落回了眼前的现实。
“大军过境,虽严令秋毫无犯,但这公安城内的市井恢复,却比我预想的要慢得多。”
顾怀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那些紧闭的商铺大门,那些依然透着股萧瑟之气的巷弄。
“大人无需心急。”
萧平温声宽慰。
“这荆南百姓,承平百年,除了蛮族外,实在没见过什么战事。”
“大军破城迅速,威势太过,就算军纪再严明,这种恐惧,也是需要时间去消磨的。”
“只要前线战事顺利,拿下郡治,江陵襄阳的商路又贯通到这里,两边恢复交流,这城里的烟火气,自然也就回来了。”
顾怀捧着手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客观事实。
破而不立,是兵家大忌,但立规矩,安抚人心,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微操的漫长过程。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荆南坐镇的原因。
陆沉在前面倒是杀爽了。
而他不仅得管埋,还得管活。
两人一边走,一边探讨着接下来针对荆南各县派驻文吏、推行保甲制度的具体细节,顾怀甚至还问起了那些和萧平一起南下的读书人的安置手段,俨然已经开始上心将眼前这书生当成什么都可以拿来问的军师了。
走着走着。
顾怀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渐渐放慢了下来。
最后。
彻底停在了街道的一个路口。
他眉头紧锁,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他转过头,看着街道的两头。
“不对劲。”
顾怀突然开口。
萧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大人,何处不对劲?”
“公安人口...”
顾怀的视线从几个偶尔匆匆走过街角的百姓身上扫过。
“为什么这么少?”
“之前破城时,并没有发生惨烈的攻防战,大军入城后也并未屠戮。”
“而且根据情报,城破前后,也并未出现大规模的百姓南逃的情况。”
顾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算百姓畏惧大军,不敢轻易出门。”
“但这街面上偶尔走动的,为何全都是男子?”
“年轻的妇人呢?”
“还有...”
“孩童呢?尤其是女童。”
“整整两条街走过来,我竟然没有听到一声孩童的啼哭,没有看到一个女童的身影。”
这种人口比例上的严重失调,绝对不是用一句“闭门不出”就能解释得通的。
顾怀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王五吩咐了两句。
高大的汉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跑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没过多久,他便提溜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干瘦老头走了过来。
这老头是这公安城内原本旧衙门里的留用老吏,此时被五大三粗的王五拎在手里倒像是拧着鸡崽,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一落地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顾怀的面前,连连磕头。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没贪墨库房的钱粮啊!”
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狐裘环绕的面容,冷若冰霜。
他语气冰冷地将刚才的疑惑,细细地盘问了一遍。
那老吏起初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只推脱说不知,但面对顾怀越来越冷厉的眼神,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他伏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道出了实情。
听完老吏的话。
顾怀原本只是带着些许疑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
变得铁青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然后。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
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字。
“走!”
......
城外。
荒野。
顾怀一言不发,负手在前面走得极快。
那件雪白的狐裘在风中翻滚。
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坐。
就这么凭着两条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吏交代的那个方向走去。
王五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这可苦了后面的萧平。
他本就身体孱弱,又患有眼疾,哪怕有小书童青竹死命地搀扶着,在这泥泞的城外土路上,依然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滑倒在泥水里。
但他没有喊一声苦,也没有发问,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加快脚步跟上。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高悬在头顶。
阳光很热烈,驱散了不少初冬的寒意。
萧平虽然眼疾严重,但在这种强光的照射下,灰蒙蒙的视野里,倒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前方顾怀的轮廓。
突然。
前方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边缘。
萧平也赶紧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阵冷风从旷野上吹来。
萧平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隐约的、腐败的,夹杂着腥臭的怪味。
没有人向萧平细说眼前的惨状。
那个领路的老吏更是早就吓得瘫倒在了后方。
但凭借着这股气味,凭借着他极聪明的头脑,结合刚才顾怀疑惑的点...
他已经明白,这是哪里了。
萧平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溺婴’吧?”
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萧平思索了片刻。
看来,自己选定的这位主君,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啊...
他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年轻人,只是觉得,作为一个谋士,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向这位似乎对荆南底层风俗还缺乏足够了解的上位者。
解释一下,这种令人发指的恶俗,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荆南之地,多山少田。”
“为了争夺水源和那耕地,宗族械斗百年不绝。”
“加上朝廷对这偏远之地不仅没有怀柔,反而变本加厉地按人头收取重税,光是近三十年,就加了两次...”
“在那些地方宗族的推波助澜下,底层百姓为了活下去,便形成了这种风俗。”
萧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生男,则倾尽家财留下,哪怕是借贷也要养大,因为男丁长大了便是劳力,能顶立门户。”
“可若是生了女婴...”
“若是家里殷实些的,或许还能养活。”
“但若是那些交不起人头税、甚至连自己都快饿死的穷苦人家。”
“只能直接按在水盆里溺死,或是趁着夜色扔到荒郊野外。”
萧平顿了顿。
“大人,这并不是荆南的百姓天性残忍,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这只是...”
“在这片土地上,为了保全一家人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不得不维系了百余年的生存算术罢了。”
生存算术。
多么冰冷的四个字。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当然能想清楚这些。
甚至于,作为一个后世人,他能列出比萧平更多、更深层的原因。
比如,这时代的底层百姓根本不懂什么节育措施,一旦怀胎,别无选择,只能生下来再做处理。
比如,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生产度低下的农业社会里,展现出的残酷的平衡机制。
比如,官府只管按人头收税,却从来没有任何鼓励生育、赈济鳏寡孤独的奖惩制度。
比如,那深入骨髓的、将女性视为赔钱货的重男轻女思想。
或许往更深处联想。
荆南与十万大山里的蛮族接壤,长年累月的军事压力,导致他们必须疯狂地补充能够拿起武器的男丁,会不会也是原因之一?
理智上,顾怀能懂,能剖析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
但是。
能想明白,能从逻辑上推导出来。
绝不代表,他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正午的阳光刺眼。
顾怀眼前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旱沟。
沟渠里。
没有水。
只有一层层、一叠叠的,森森白骨。
有陈年的旧骨,已经风化发黄。
有新添的尸骸,被随意地裹在破旧的草席里,有些甚至连草席都没有,就这么曝尸于野。
几只身长满癞疮、双眼发红的野狗,正在沟渠里撕咬着什么。
它们见有人来了,不仅不跑。
反而转过身,护食一般地趴在泥地上,冲着顾怀等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它们的饭堂,习惯了人主动将最新鲜的血肉送到它们的嘴边!
最刺痛顾怀眼睛的。
是在那群野狗的脚边,一只属于婴儿的、还没有被完全啃食干净的小手。
就那么半掩在泥土中。
五指微张,僵硬、倔强地伸向半空。
像是在向这刺眼的阳光,向这苍天,发出控诉,或者求救。
顾怀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而是一种。
对这个吃人的时代,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彻骨恶寒与极致愤怒。
“这种吃人的习俗...”顾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居然,维系了百余年么...”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风中的萧平。
这是他第一次,毫不留情地,驳斥了这个让他惊艳的谋士的观点。
“生存算术?”
“荒谬!”
顾怀厉声喝道:“万事,人口为先!”
“在这天下大争之世,人,就是一切的根本!”
“人口是开垦荒地的劳力!是源源不断的兵源!更是战争潜力和发展潜力!今日溺死一个女婴,明日就少了一个能织布耕田的妇人,后日就少了一群能拿刀搏杀的男丁!”
顾怀指着那条令人作呕的沟渠。
“把新生的生命,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喂狗。”
“他们以为这是在自救?”
“这是在掘自己的根!”
顾怀眼底的愤怒已经化作了犹如实质的寒冰。
“我原本以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过往的某种妥协,做着最后的告别。
“大乱之后,人心思定。”
“不管是荆北的流民,还是这荆南的宗族,我都打算,在旧有的规矩和体制上,修修补补。”
“我不想引起太大的动荡,我尽量不去动那些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律法和规矩,好让他们慢慢适应。”
顾怀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杀意。
“可今日我才知道,我错了。”
“这年头的很多百姓...这年头的世道...”
“实在愚昧得可悲!残忍得可恨!”
“那套旧有的、吃人的规矩,缝缝补补,是没有用的!”
“必须,破旧立新!”
“我要在这荆襄九郡,重新立下一套规矩。”
“一套把人当人看、以人为本的规矩!”
“从今往后,在我的治下。”
顾怀森然道:“谁敢拦。”
“我就,杀谁!”
......
【...(荆南)地多山瘴,民风彪悍而重宗族。其地岁逢赋役,民不堪命,遂生恶俗。凡贫户生子,多留男而弃女,名曰‘洗儿’。有生女辄以水溺毙,或弃之荒野草泽,任野犬食之,谓之‘散胎’。】
--《楚南风俗考》,乾代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