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如今只差官府盖印,尽快吧。你与我近日来,不是翻旧账的。”
她已是不愿再同他多说一句话了。
谢清渊低头看着那两份和离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手印,竟觉得那红色的印泥像两滴凝固的血。
他不敢接,又看着宋窈:“窈娘,你当真……不要我了?”
宋窈垂眸望着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谢清渊,你对我,是怎好意思问出这句话的?”
她语声轻缓,却字字落得寒凉刺骨,“先前宫宴之上,是谁亲手逼我饮下落胎酒,亲手断送自己的孩子?是谁任由柳如眉步步相逼,冷眼看着我受尽磋磨?”
“从来都不是我先不要你,是你一次次舍我而去,是你亲手碾碎我们之间所有情分!”
她收回手,将和离书捏紧,语气决绝:“旧事不必再提,走吧,入府衙落印。”
说罢,她转身便要拾级而上。
谢清渊却猛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袖,一步跨过去,固执地挡在宋窈前方。
“我不进去。”他嗓音发哑,执拗道:“我……我今日突然身子不适,不能与你和离,此事……暂且作罢。”
宋窈猛地挣开他的手,眼底涌上愠怒:“谢清渊,你为何又在作弄我?”
谢清渊面色微凝,有些无辜:“我……我没有在作弄你……”
宋窈咬紧了唇,她隐忍多年,步步退让,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府衙门口,谢清渊却又拿这般荒唐借口拖延。
“从前你百般算计,怎么伤我,我都忍了。可这一次,无论你找何种借口,都必须和离!”
谢清渊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果真苍白起来。
从来都将你视为全部的人,突然有一日下定决心离开你,谢清渊内心一震,怎么也做不到接受。
他捂着心口闷咳两声,目光沉沉望着她:“窈娘,我身子当真不适,心口绞痛难忍……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你无耻。”
宋窈冷声斥道,心底只剩无尽的厌烦与失望。
她早知他不愿和离,却没想他会用这般胁迫旁人的法子,阻拦她。
“我意已决,今日这和离,断无反悔余地。”
谢清渊望着她眼底毫无转圜的决绝,清晰地意识到,宋窈是真的要彻底抛下他了。
往后,也再不想与他有半分牵绊了。
浓烈的悔恨、不甘与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心口撕裂般疼,气血骤然翻涌上涌。
谢清渊死死盯着眼前清冷疏离的妻子,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下一瞬,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身前素色衣袍。
宋窈错愕僵住,急忙往后避开一步。
只见谢清渊身形剧烈一晃,直直往前栽倒,所幸被下人一把扶住。
这变故突生,周遭瞬间死寂,路人也纷纷围观过来。
碧水惊得低呼一声,慌忙上前。
就连宋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砸得手足无措,一时怔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那刺目的血色,一点点晕开在他衣襟之上,方才满腔的冷硬与怒意,尽数卡在喉咙里。
她本以为……他又是刻意装病示弱,拿自己的身子做筏子百般纠缠,可那一口鲜血……
此时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清渊。
谢清渊意识涣散,残存的目光仍旧牢牢黏在宋窈身上,唇瓣泛着惨白的血色,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呢喃:“窈娘……我……”
这微弱的一声,轻飘飘落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宋窈眉心紧拧,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片冷色,冷声吩咐道:“速速将你们大人送回谢府,请大夫诊治。”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小心翼翼架起昏迷的谢清渊,匆匆抬步离去。
府衙门前的人很快散去,只余下冷风萧瑟,还有立在原地的宋窈与碧水。
方才紧绷的对峙,如今只留一地狼藉。
宋窈久久没有回神,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垂下眼眸。
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紧握的和离文书上,看清后,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谢清渊呕血之时,几滴猩红血点溅落在纸页之上,晕开了浅浅的血痕,竟果真随了谢清渊的思绪变成了血。
纸张薄薄一层,那血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是他的血,染在了这份斩断二人情分的文书之上。
碧水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轻声唤道:“小姐……”
宋窈缓缓攥紧了文书,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
她恨他的薄情,怨他的算计,厌他的反复无常,从未想过心软,更无半分心疼。
可多年纠葛,爱恨纠缠,到最后,竟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收场。
宋窈心底,并无真正平静。
她抬手,慢慢将和离书合拢,遮住那片刺目的血色,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深重的疲惫。
“小姐,我们回裴府吗?”
宋窈一怔,缓缓摇头。
“不回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如何跟御史大人交代?”
宋窈早就想到不会回去了,她说:“我给裴大人留过信了。”
——
彼时的裴府,庭院深深,静无人声。
自宋窈一早离去,裴烬就一个人待在外书房,无心处置公务。
他从不会这样,满心都是一个人的身影,怎么都抹不掉。
思量许久,裴烬忽然起身。
他走到了那间宋窈这些时日暂住多日的卧房。
曾经,也是他住了许多年的卧房。
裴烬没想到,竟然有一日,这里会染上她的气息和痕迹,他心底有些克制的欣喜。
裴烬一步步走入,周身惯有的疏离冷意也悄然褪去,只剩几分压抑的缱绻。
他走到榻前,凝望着宋窈睡过的那方素色软枕,目光沉沉。
他坐下,指尖克制地抬起,轻轻抚了上去。
上面曾枕着她的鬓发,或许还落过她的眼泪。
一室寂静,唯有裴烬沉稳克制的呼吸。
思绪绪漫延之际,裴烬这才忽然想起什么。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垂手,探向枕下。
早前悄悄藏在此处的东西,那枚小巧温润的玉耳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