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瞬间慌了神,指尖慌乱地在枕下又细细翻找了几遍,可真的不见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难怪这几日,宋窈每每与他相对时,都会生出几分不似从前的疏离怯意。
裴烬骤然便明白了,她恐怕早已发现了他藏在枕下的隐秘心思。
换做旁人,被窥见这些深藏多年的不该有的念想,该是慌乱的。裴烬也是,他原以为,自己该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被摊开,惹她厌弃。
可此刻,他心底除了慌张,反倒有一丝近乎释然的轻松。
藏了太久,憋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快被这无声的执念压得喘不过气,如今被她撞破,反倒像是扯去了一层隐晦的布。
只是,也不知时候又该以何种面目再去见她,不知她现在知道了一切,心中对自己会是何等鄙夷……何等疏离。
恐怕,今后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等入了夜,裴烬依旧在书房,只是坐立难安,案上公文摊了满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心满眼,全是宋窈的身影。
想她回来,却又不知她回来了该怎么面对。
可直至暮色沉落,宋窈依旧未归。
忽然,管家走进书房,躬身低声禀告:“大人,宋姑娘差人送了信来,说……往后不再回裴府暂住了。”
裴烬手猛地一滞,暗色的眼眸垂下,半晌才缓缓一动,只淡淡道:“知道了。”
可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出,心底紧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她果然不回来了。
果然不愿见到自己,怕了自己,又想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
另一边,宋窈在城内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且安身,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她只想尽快休息。
这才刚卸去钗环,打算安歇,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一阵沉沉的压迫感袭来。
宋窈心头微疑,唤了两声碧水,却无人应答,想必是被门外之人拦在了外头。
宋窈只得披了件素色外衫,起身亲自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而门口立着的身影,让她骤然僵在原地。
是裴烬。
他一身常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襟微微褶皱,就连素来澄澈清冷的眸底,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暗沉。
一阵风而过,这才吹来裴烬周身淡淡的酒气。
宋窈眉眼微蹙,满是错愕。
她认识的裴烬,向来克制自持,温润端方,从无半分失态,更听闻他一向滴酒不沾。
这般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裴大人?”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夜深露重,大人怎会来此处?”
话音未落,裴烬却未曾答话,只是抬步往前,径直跨进了院门。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股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怯意。
往日里的裴烬,即便疏离,也始终带着几分温和,可此刻的他,眼神阴鸷,情绪翻涌,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见她后退,裴烬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阴沉更甚,步步紧逼。
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压抑:“宋窈,你看见了,对不对?”
宋窈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外衫的衣襟,指节微微用力,发起抖来。
他竟这般直接,半点迂回婉转都无,径直戳破了那层谁都不愿先点明的窗纸。
宋窈不知所措,垂下眼帘,良久才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试图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轻声遮掩:“裴大人,民女不知你在说什么。许是大人今日饮酒过量,方才胡言乱语,夜深了,大人还是请回吧。”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浅,却难掩那一丝底气不足的局促,分明是欲盖弥彰。
裴烬最不喜欢看她这样欲盖弥彰。
嫁了人后过得不好不说。
被谢清渊欺负了不不说。
就连要和离,要离京,也从来都不跟他说!
为何就这么不与自己坦诚相待?
于是宋窈话都没说完,裴烬便沉声打断了她。
“你不必瞒我,也瞒不过我。”
“宋窈,我不妨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心中所疑,的确是我心中所想。”
宋窈浑身一僵,抬眸撞进他暗沉翻涌的眼眸里,只是那双眼眸里再无往日的克制,竟让她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转身逃避。
她不敢听,不敢直面,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见她欲逃,裴烬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拦住她的去路。
他沉沉开口:“你知道那只藏在我房里白玉耳环了对吗?”
宋窈不想承认。
裴烬却继续问:“可你知道,那耳环到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宋窈心口一紧,那对耳坠自她发现起,便觉蹊跷,心底并非没有疑惑,也曾无数次想问,可此刻听裴烬这般语气,便知这背后定有她不能知晓的真相。
她当即后退一步,声音微哑:“我不想知道,大人也不必说……”
“可我偏要让你知道。”
裴烬却半步不让,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偏执:“宋窈,你不能就这样……对我就这样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让宋窈一下怔在原地,语无伦次。
她从没想过,这四个字会用在她身上。
还是用在她与裴烬之间。
更没想过,向来温润如玉的裴烬,会说出这样……委屈的言辞。
她僵立在原地,心头乱作一团,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压抑许久的心声,一字一句,倾泻而出。
“我心里有你。”
“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时兴起。”
“七年前,十年前,十四年前,就已经有你了。”
裴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沉郁,像从裴烬心底硬生生剜出来的。
看着眼前全然失态的裴烬,她竟一时失语。
“那一夜,你中了药,离我也是这般近,吻了我,蜷缩在我怀中……那只耳坠,便是在阵阵摩挲中,落在了我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