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宋窈已经昏了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没了知觉。
她的意识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只如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感觉到有人在抱着她,那人的手臂很硬,箍得她很紧,像是怕她离开一般。
她以为是谢清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可没有挣脱,那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放开……”
裴烬没有放开,一只手仍旧稳稳地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拢着她,将她整个人裹进一件厚重的大氅里。
那大氅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不是谢清渊身上的味道,宋窈这个时候才辨认出来。
可这是谁呢?
宋窈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靠在那人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敲得她昏昏沉沉。
马车停了。
裴烬抱着她下了车,有风吹进来,冷得宋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她疼,却更怕冷,一想到那个孩子理应是已经没了,宋窈就更冷。
这一瑟缩,裴烬便似乎感觉到了,将大氅又拢紧了一些,安抚着她:“快到了。”
果然不是谢清渊。
这个声音听不太清,但暗哑低沉,和谢清渊的温润柔和不一样,宋窈实在辨不出,她昏沉的太厉害。
可奇怪的是,这人话音落下,她忽然也就真的不怕了。
裴烬抱着宋窈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人在前头引路,最后,她被放在了裴烬的床榻之上。
“稳婆呢?大夫呢?”
“回大人,都已准备妥善。”
“照顾好她,不能让她留下遗症,明白吗?”
“奴才们明白。”
裴烬往后退开,不再看她。
随即,候在门外的人鱼贯而入,稳婆、大夫开始救治宋窈,烛火被添满了屋子。
裴烬也退到了门外。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
一个侍卫匆匆走来,抱拳行礼:“大人,谢清渊在府门外,说有要事求见,要接回他的夫人。”
裴烬觉得可笑。
他面上却是平静的,甚至没有回头,只声音冷淡:“给他找点麻烦吧。”
侍卫当即明白过来,应声退下。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几位身穿御史台官服的官吏,为首的翻身下马,手中持着一份文书,拦住了正在求见裴烬的谢清渊。
官吏一笑,挑眉道:“谢大人,都察院今夜奉旨查办荣府,不巧,还查到谢大人与荣府过往甚密,请大人即刻回府,等候都察院传讯。”
谢清渊的脸色一变,拧起眉道:“我与荣大人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何来过往甚密?”
那官吏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请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谢清渊这才明白,难怪今夜荣贵妃突发不便,早早散了宴席。
原来……
他捏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是裴烬刻意安排吗?
抢了他的妻子不够,还要让他仕途断送?
谢清渊站在裴府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恨意翻涌,进退两难。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血红,终究是做了决断。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翌日,清晨。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宋窈的脸上,白晃晃的刺眼。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深绯色的帐子,绣着她不熟悉的纹样,这榻间柔软,周围,是昨夜抱着她的那人身上的沉睡香气。
或许是躺了太久,宋窈一动不能动,像具木偶,线断了,手脚便都不听使唤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夫人?夫人醒了?”
随即,碧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哭腔,“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碧水跪在榻前,手握着宋窈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她的手很暖,宋窈那颗僵硬冰冷的心终于被触动一下,思绪回笼。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碧水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良久,才闻出来:“孩子呢?”
碧水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地咬着唇,说不出口,宋窈便就自己明白了。
“没了……小姐,孩子没了!”
是个男胎。
孩子终究没了,也终于是没了。宋窈却闭上眼睛,宛若松了口气。
可眼泪也忽然涌了出来,宋窈连想忍都来不及忍,便蜷缩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碧水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也泪流满面。
门外,裴烬站在那里,听清了门内那一阵压抑无声的哭泣。
他没进去,却也知道,宋窈此刻是需要哭一场的,要将那些委屈和疼痛都哭出来才好。
……
等到下午,宋窈终于能喝药了。
她靠在床头,碧水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宋窈才开口问:“碧水,这是哪里?”
碧水放下药碗,答道:“小姐,这是……裴大人的府邸。”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夜是裴大人将您从宫里带出来的,也是裴大人派人去谢府接我来的,说是……您身边不能没有体己人。”
宋窈沉默了片刻,大抵是意料之外,又是他救了自己。
他总是会出现,七年前,七年后,自己身边似乎除了谢清渊,便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