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沉默了片刻,问碧水:“他在哪儿?”
碧水一怔:“小姐说的是……”
“……裴大人。”
碧水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只听外头的下人说,大人天一亮就出门了。”
宋窈心头茫然,不知如今这般,算何境遇。
他不惜将自己从困局中救离,可京中流言蜚语,又该如何品评二人?
自己倒无所谓,本就早已沦为他人谈资,世间最难听的闲话,早已尽数领教过了。
可裴烬不同。他一向清冷孤高,素来不染尘俗,如今却因她连累身陷非议,要平白承受世人的苛责与口诛笔伐……
碧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才说:“奴婢还听说……荣府被抄家了。荣贵妃已被打入冷宫,今早的事。”
宋窈的手指猛地收紧,有几分错愕?
昨夜还趾高气昂逼她喝酒的贵妃娘娘,仅仅一夜就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潭,任是谁都意想不到。
果然,朝堂之上的事,哪一件不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奴婢听闻,是裴大人查抄的荣府。”
宋窈没有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靠在枕上,此时天光寡淡,像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朝堂之上的波澜诡谲,她不懂,也不想懂,如今,她只想离开。
“碧水,之前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碧水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咱们的东西都在客栈,阿遇都帮咱们看着呢,一件都没落下。”
宋窈点了点头,幸好手下还有阿遇。
“碧水替我送一封信去谢府,告诉……告诉谢清渊,官府相见。”
碧水一怔:“小姐,可您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好……”
“我没事。”宋窈打断她,“去吧,越快越好。”
碧水咬了咬唇,没有再劝,起身去备纸笔。
宋窈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这些年来所有的蹉跎和遗憾,那些好与不好,已成烟消云散,宋窈终于尽数放下了。
对谢清渊,她最后,也唯剩这一句话可说。
原来这句话,说出口那么难,写在纸上,却如此轻飘飘。
正如谢清渊,也轻飘飘的,再不重要。
等写完,宋窈将信折好,递给了碧水。
碧水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
谢府书房,烛火烧了一整夜。
谢清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今都察院、翰林院,尽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幸而他与荣府牵扯浅薄,瓜葛不深,此事尚不至于惊动圣驾、直达天听。
最坏的结果,大抵也不过罚俸数月。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窈。
裴烬能在一夜之间抄了荣家,想必是早就做足了准备。可偏偏是在昨夜时才动手,就是为了等着看自己与荣氏有勾连之意,欲借此连自己亦一并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他是因为看见荣贵妃为难宋窈,才会偏偏在昨夜抄家?
不论如何,谢清渊都深知,裴烬已经不装了,他竟然当着他的面,劫走自己的妻子,行事这般肆无忌惮,毫无顾虑,难道真的不怕世人非议?
“三爷!三爷!”小厮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满脸喜色,“是丫鬟碧水送来的信,说是少夫人的亲笔信!”
谢清渊猛地站起来,一把从小厮手中抢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谢清渊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端正,是宋窈的字。
谢清渊心中涌上激动,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随即,神色便凝固在脸上。
“明日辰时,府衙门口。和离书已备,望君守时。”
寥寥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这是……她唯一对自己想说的吗?
“三爷?”小厮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少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谢清渊没有开口,他摇了摇头,慢慢坐回椅中,还是不信。
于是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可怎么看,都是无法转圜的余地了。
宋窈真的……再不会给他机会了。
是因为……昨夜……他们的孩儿吗?
“出去。”
小厮不敢再问,躬身正要退出去,冯凝便又走了进来。
她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渊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窈呢?她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冯凝是着了急,咄咄逼问道:“我让人去清水榭看了,一个人都没有,她从前的东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清渊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焦灼的脸,颓然道:“她要与我和离。”
冯凝的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起来:“和离?她怀着我们谢家的骨肉,怎么和离?她肚子里的是我们谢家的长孙,是谢家的血脉!”
谢清渊没有说话。
冯凝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亲自去接她!哪怕是跪,我也要把她跪回来!那是我的孙儿,是我们谢家盼了七年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流落在外面……”
谢清渊茫然的看着母亲,只听她又说:“三个月的孩子不会那么轻易落掉的,只要尽力救治,是可以保住的!”
冯凝仍旧侥幸的想:“她从前也险些滑胎,出了那么多血,不也还是保住了?”
谢清渊听着冯凝的猜测,却凉凉的笑了出来。
出了那么多次血,他和她的孩子……两次都竟然保了下来。
可最后,却是折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不是便是天意捉弄呢?
“母亲,没用的,孩子没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可随即又猜测:“不可能,你们既说昨夜是裴烬救她走了,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为她保住孩子?”
谢清渊也希望是。
可不会,他清楚的知道,是宋窈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
“昨夜那杯酒她喝了,孩子就没了,她不想要与我的孩子了。”
冯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干净,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可后悔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的孙儿没了,可宋窈还活着。
“渊儿,你立刻去把她接回来!她是我们谢家的人,哪怕是真没了,她也不能住在旁的男子家里!哪怕那孩子变成了一滩肉,也要还给我们谢家……”
谢清渊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越发忍无可忍。
“够了!”
冯凝被这一声呵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想回来!”
谢清渊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想回来……我求不回来!”
等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