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谢清渊的那一下力道极大,致使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磕在柱子上,眼前一阵发黑。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撞到,还有错愕。
他挣扎着抬起头,便看见裴烬弯腰将宋窈从椅上抱了起来。
裴烬小心翼翼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来,似是心疼。
而宋窈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贴着裴烬那件绯红色的官袍,像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脆弱不堪。
柳如眉和谢清允也是满脸诧异。
谢清允愣在当地,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尤其是柳如眉,错愕之后,便涌上一丝嫉妒。
裴烬……竟然会这般堂而皇之的抱着宋窈?
他怎么会……这么在乎宋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裴烬!”
谢清渊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你放下她!她是我的妻子……”
裴烬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以至于让谢清渊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也顷刻间意识到。
宋窈是真的……有了孩子。
可谢清渊不敢相信,如果相信了,也就等于相信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与宋窈的孩子。
裴烬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屑于与谢清渊多说一句。
只是抱着宋窈,大步往外走。
若不是唯有这般,才能彻底碾碎宋窈最后一丝念想,逼她死心离开;若不是唯有如此,才能断掉那腹中骨肉,裴烬绝不会……绝不会眼睁睁让宋窈到这个地步。
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谢清渊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追到殿门口,还是不可置信,又在问:“是不是你教她骗我的?窈娘怎么会……有我的孩子?若是真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烬忽然停下了。
他再也无法克制住。
无法克制住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他回头,猛的抬脚,干脆利落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踹在谢清渊胸口,让他连退数步倒了下去。
谢清允正好追上来,急忙过去搀扶兄长。
裴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清渊,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压下来的冷山。
“准备好和离书,谢清渊,她不会再回头了。”
说完,他转过身,抱着宋窈走进了夜色里。
殿外停着一辆乌木马车,是裴烬的亲驾,早早的就备好了。
策离掀开车帘,裴烬弯腰,抱着宋窈进了轿子。
车帘落下,将所有的视线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谢清渊还站在那儿,此时此刻,他耳边还反复响着宋窈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怀了你的孩子。】
谢清允站在殿门口,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兄长……嫂嫂……嫂嫂真的有了身孕吗?”
谢清渊望着马车消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宋窈有了身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怀上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对他心死了吗?
谢清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只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此时,谢府正院,灯火通明。
冯凝坐在暖阁里惴惴不安的捏着佛珠,等谢清渊他们回来等得心焦,派去门口守着的丫鬟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可每次都是一样的回话,说是还没回来。
她早已听闻今日宫宴出了事,更是一早就散宴了,可谢清渊他们一直未归,冯凝实在担心……
“夫人,小姐回来了!”
丫鬟掀帘进来,话音未落,谢清允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冯凝看着女儿那副模样,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发髻微乱,裙子下摆还沾着泥渍,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哪里还有贵女的样子?”
谢清允一下哭了出来。
冯凝这才慌忙站起来,又往后看,却发现回来的却只有谢清允一个人,不由猜测:“是不是宋窈在宫宴上作了什么妖,连累你哥哥被扣下来了?”
谢清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话!”冯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佛珠往桌上一拍,“到底怎么了?你兄长呢?”
“母亲……”谢清允害怕的不行,又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嫂嫂她……嫂嫂她……”
“她又怎么了?”冯凝冷笑一声,“莫不是当着贵人的面丢了脸?我就知道,她那样的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嫂嫂怀孕了!”
谢清允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外头的丫鬟都听见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嫂嫂怀了兄长的孩子。”
谢清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她又想起宋窈裙裾上那滩血……
“而且……嫂嫂亲口说她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冯凝猛地往前一步,不可置信一般,瞳孔微缩颤抖着。
下一刻,她便双手合十,仰头祈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七年来,七年来终于……”
“可是母亲!”谢清允哭着打断了她,“孩子没了!”
冯凝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错愕的看向谢清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叫没了?”
“贵妃娘娘赐了一碗药酒,兄长让嫂嫂喝了……”
谢清允断断续续地将宫宴上的事说了出来,从荣贵妃发难,到谢清渊逼酒,到宋窈出事,到裴烬将人带走。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哭,冯凝依稀听明白了,随即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是她,是她让清允带柳如眉去的。
也是她非要让柳如眉在宫宴上露脸,非要压宋窈一头。
如果不是她,清允不会说那些话,荣贵妃不会为难柳如眉,那药酒不会端上来……
她的孙子,她盼了七年的孙子,给她亲手害死了。
冯凝的手在发抖,抖得连佛珠都握不住了,用力间彻底挣断,一颗一颗的沉香珠子从指缝间滚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那宋窈呢?”
冯凝又猛地回过神来,猛地上前抓住谢清允的手:“她人在哪儿?快把她接回来!请大夫,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谢清允哭着摇头:“来不及了……裴大人把嫂嫂接走了,兄长追都没追上……母亲,嫂嫂流了好多血,好多……”
冯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退去,瘫在椅子里,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照出了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悔恨。
并不是对宋窈的悔恨,是对那个孩子……
这世上,只有她知道,谢清渊不会再有孩子了。
“作孽……”冯凝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苍老,“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