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至尾裴烬都在远远的看着一切,他也看见宋窈红了眼。
然后微微拧了眉,不忍的垂下了眼。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是唯独没有算计到自己对宋窈的在意,已经几乎深刻到会扰乱到他此刻的心绪。
克制几息,裴烬忽然抬了下手指,身后的人便就已经得令,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人。
一个身穿暗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脚步匆匆的走到荣贵妃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随即就见荣贵妃脸上的从容一寸一寸僵住。
她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来。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荣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竭力压制的仓皇,对下方说道:“诸位爱卿请回吧,本宫身子不适,就不送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问,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丝竹声停了,舞姬退下,满殿的珠光宝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坐在原位。
宋徙喝的有些醉意,头脑昏沉,但他远远看见宋窈靠在谢清渊身边,脸色很不好。
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漫上来,她怎么了?
宋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正要起身去看,只是脚步刚动,手腕便被宋念慈牢牢拉住。
“哥哥,长公主已然下令散宴,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宋徙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也是怕自己若在此时非要去看宋窈,会让宋念慈心中难过。
母亲也是三番四次的告诫过自己,宋念慈才是他的血亲妹妹,他理应分寸自持。
宋徙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随着宋念慈一起离去。
宋念慈自然也是扫兴,还没让宋窈出丑,便就草草收场,真是乏然。不过看她喝了那酒,想来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心底也全是解气一些。
裴烬也终于站起身,来到了长公主面前。
他仍旧是一贯的冷峻,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衬得像玉:“长公主先请回吧,方才那杯酒,已经被换成了您寻的那副药,伤不了性命。”
长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可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只是她不明白,裴烬怎么会料到这一切,还早早的换了药酒。
又想起方才荣贵妃的神色,长公主便在一瞬就联想到了什么。
她看着裴烬,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
罢了,最重要的是,宋窈平安就好。
“您不会忍心看她受苦,交给微臣就好。”
长公主的确不忍,她也不敢看,她做好了接宋窈回来的万全准备,唯独无法坦然面对女儿失去孩子。
她恍惚的起身,然后深深地看了宋窈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烬会照顾好她的女儿,长公主必须相信他。
此时,殿内只剩下几个人。
谢清渊还坐在原位,手臂揽着宋窈的肩。
谢清允也绕了过来等着。
“窈娘,”谢清渊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窈此时已经疼的厉害,她眉头越皱越紧,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在一寸一寸地掏空。
到底是骨肉相连,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无动于衷的失去孩子。
宋窈有些想落泪。
……
“嫂嫂?”
谢清允终于也觉察出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见宋窈那张脸,吓了一跳。
“嫂嫂你怎么了?是不是那碗酒……那碗酒是不是伤着你了?”
柳如眉终于确认那酒果然有问题,不过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庆幸,还好方才不是自己饮了那杯酒。
“师父,天色不早了,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我们常留宫中,恐怕会惹非议,还是先回府……”
谢清允猛地转过身,看着柳如眉,有些错愕:“柳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嫂嫂是为了你才喝的那碗酒!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说些什么,只顾着回去?”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清允,我只是担心师父在宫中留得太晚。今日的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出岔子了。再说,若不是你方才在贵妃面前说那些话,连累了我,师母也不会……”
“够了!”
谢清渊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将两个人的话头齐齐斩断。
他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宋窈越来越差的脸色上,心中越发惶恐起来。
“那酒的确不对劲。窈娘,我现在就带你回府,给你寻大夫来……”
“不必了。”
宋窈忽然开口。
她缓缓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谢清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条月白色的裙裾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血迹,像一大片开错了季的红荷,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窈娘!”
谢清渊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
柳如眉看了一眼,神色倒是镇定,安抚道:“师父别急,师母从前也流过血,不会有事的。上回在公主府也是这样,太医说了,师母的身子本就……”
谢清渊这才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理智,因为先前的确已经有过一次,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
“谢清渊。”
“不用请大夫,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宋窈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满殿寂静。
谢清渊宛若石化。
“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有听明白。
宋窈努力说得清楚了一些:“这是……你的孩子,三个月了。”
谢清渊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揽着宋窈的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万蝶振翅,嗡鸣作响,吵得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到。
他的孩子,宋窈怀了他的孩子。
那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杯红花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所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谢清渊的嘴唇在发抖,他又摇头:“不可能,窈娘……你骗我,你明明生不出……”
可他明明亲眼看见了宋窈裙裾上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妖冶的、致命的红花。
谢清渊心中彻底冷了下去。
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猛地将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