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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1 章 结婚照
    杨平安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掉。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在他手指上轻轻扇了一下。

    

    “走,照相去。”

    

    照相馆在县城主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供销社和一家理髮店中间。

    

    照相馆的橱窗里摆著几张样片,有全家福,老的坐在中间,小的站在两边;有单人照,穿著军装的年轻人,胸口別著像章;还有几张结婚照,照片上的人穿著乾净的衣裳,坐得端端正正的,表情都有点僵硬,但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显影液的味道扑面而来,酸溜溜的,像醋掺了水,又像发麵发过了头的酸味。

    

    墙上掛著深红色的绒布背景帘,帘子上有一块顏色比其他地方深,大概是拍照的人总往那儿靠,蹭出来的。

    

    地上摆著两把木椅子,椅子中间隔著一尺宽,椅面上被坐得发亮。

    

    摄影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从镜片中间斜著划过去。他正坐在柜檯后面修一台海鸥相机,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指尖上沾著黑色的机油。

    

    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杨平安的肩章上停了一下。

    

    “同志,照相”

    

    “嗯,结婚照。”

    

    老头站起来,把他俩引到那两把木椅子跟前,指了指:“坐吧。男的左边,女的右边。”

    

    杨平安和王若雪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著一点空隙,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头举起相机,看了一眼取景器,又放下了。他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笑了。那笑容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带著老师傅特有的挑剔劲儿。

    

    “你们这是结婚照,不是开生產队会议。坐近点。”

    

    王若雪的脸红了,把椅子往杨平安那边挪了挪。木头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像粉笔划过黑板。

    

    老头又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他伸手把王若雪又往杨平安那边推了推,直到两个人並在一起,一点缝都没有了。

    

    “对嘛,结婚照就得挨得近一点。”

    

    王若雪的脸更红了。她低著头,手放在膝盖上。

    

    杨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乾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头退回相机后面,把黑布往头上一蒙,钻了进去。他在黑布里鼓捣了一阵,然后伸出一只手,举起一个橡皮球,球上连著一根线,线连著相机。

    

    “看镜头。別眨眼,笑一笑。”

    

    杨平安弯了弯嘴角。

    

    “女的,抬点头。对,就这样。別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好——”

    

    快门“咔嚓”一声。橡皮球被捏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老头从黑布里钻出来:“再来一张。这张你们隨意点。想怎么坐怎么坐。”

    

    杨平安侧过头,看著王若雪。她也正看著他,眼睛里亮亮的,全是他的影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玻璃上贴著的半透明窗纸,变得柔和了,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温柔。

    

    眉骨、鼻樑、嘴唇的弧线,像一幅工笔画,一笔一笔,都是恰到好处的。

    

    快门又“咔嚓”了一声。

    

    老头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这张好。这张自然。”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照片要过几天才能取。杨平安付了钱,从老头手里接过取相的凭条。一张薄薄的小纸片,上面用原子笔写著日期和编號。他折好,放进口袋里。带著王若雪走出了照相馆。

    

    街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两个人又去看了场电影,是一部黑白片,讲的是农村合作社的事。银幕上的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放映机的光束从他们头顶投过去,光束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

    

    王若雪坐在他旁边,手一直被他握著,掌心贴在一起,捂得热乎乎的。

    

    出来时快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影子踩在脚底下,短短的,胖胖的。

    

    杨平安看了看手錶,指针指著十一点半。“饿不饿”

    

    王若雪点点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压都压不住,蒸汽从四面八方往外冒。

    

    两个人去了国营饭店。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混著红烧肉的酱香味和白菜燉粉条的蒸汽,那蒸汽从后厨的门帘缝里冒出来,白乎乎的,带著一股猪油的香。

    

    杨平安要了两碗打滷面,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服务员在菜单上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夹在窗口的铁夹子上。

    

    打滷面的滷子是用鸡蛋、木耳、黄花菜打的,浇在面上,油亮亮的。鸡蛋花切成小方块,木耳撕成小片,黄花菜切成段,勾了芡,浓稠稠地裹在麵条上。

    

    红烧肉燉得酥烂,五花三层,肉皮红亮亮的,酱汁浓稠,搁在盘子里还颤巍巍的。炒青菜是小白菜,蒜末炒的,菜叶子还是翠绿的。

    

    王若雪低头吃麵,腮帮子鼓鼓的。面有点烫,她夹起来吹了吹,嘴唇撮起来,吹出一缕白气,然后吸溜进去。嘴角沾了一点滷汁,褐色的,在她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平安哥。”

    

    “嗯”

    

    “咱俩现在是夫妻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吃麵,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杨平安抬头看她。她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沾著滷汁。阳光从饭店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

    

    他伸手,把她嘴角的滷汁擦掉。拇指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那点滷汁就被抹去了。他的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嗯。合法的。”

    

    王若雪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角,从眼角漫到眉梢,整个人像被点亮了的灯。从灯芯开始亮,一圈一圈地亮开,最后整个灯都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得到处都是。

    

    她又低下头吃麵去了。筷子挑起一箸面,卷了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著,嘴角一直弯著。

    

    杨平安看著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肉落在麵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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