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雪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
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在地里舖了一层绒毯。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凉丝丝的,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
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来,扑稜稜的,落在远处的电线桿上,变成一排小黑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手指头绞著挎包带子,把那根军绿色的帆布带子拧成了麻花,鬆开,又拧上。嘴唇抿著,抿得紧紧的,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春天里藏不住的柳芽。
“平安哥。”
“嗯”
“结婚证是什么样子的像奖状那样的吗”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孩子气的好奇,又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杨平安想了想。他两辈子头一回结婚,压根没见过这个年代的结婚证长什么样。“应该差不多。一张纸,上面写著咱俩的名字,盖个章。”
“那咱俩的名字会写在一起吧”
“嗯。杨平安,王若雪。並排写著。”
王若雪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耳根红了。
那抹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漫,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洇开。她抬手假装理头髮,手指在耳垂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抹红按下去。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进了县城。县民政局在政府大院里头,一栋灰砖二层小楼,墙面上的灰砖被雨水淋过,顏色深浅不一,墙角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
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写著“平县民政局”,油漆刷得不太均匀,“民”字的最后一勾有点歪。院子里停著几辆自行车,车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杨平安把车停好,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停下来以后,车厢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王若雪细微的呼吸声。
两个人下了车,王若雪站在民政局门口,仰头看著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走啊。”杨平安伸手去拉她。
她没动。
“平安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发颤,像风吹过绷紧的布面,“我心跳得好快。”
杨平安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像盛了一汪水,阳光照进去,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晃著,盪著。
她的手指攥著挎包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凸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落了雨的蝴蝶,翅膀还湿著,飞不起来,只能轻轻地颤。
“別怕。我陪著你。”
王若雪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胸膛跟著鼓起来,停了一拍,才慢慢吐出去。
两个人走进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贴著宣传画,红底黄字,写著“勤俭节约办婚事”,画上是一对穿著军装的青年男女,胸前戴著大红花,笑得露了牙。
办理结婚登记的窗口在一楼东头,门开著。里头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头髮,齐耳根,头髮丝里夹著几根白的,用黑髮卡別在耳后。蓝布褂子,领口翻出白衬衫的边。正低头整理材料,手指在舌头上蘸一下,翻一页纸。
杨平安敲了敲门。
“进来。”
女同志抬起头,打量了他俩一眼。目光在王若雪身上停了一下,军绿色挎包、黑皮鞋、辫梢的红头绳,棉袄是淡蓝色的,领口翻出了白衬衫的领子。然后落在杨平安身上,少校肩章,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同志,我们办理结婚登记。”
女同志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递过来。表格是油印的,纸面粗糙,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淡,边缘还有一点洇开的油墨印子。闻著有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著纸张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填一下。姓名、性別、年龄、单位、家庭成分、政治面貌。结婚报告带了吗”
杨平安从兜里掏出那张盖著红印的结婚报告,递过去。女同志接过来看了看,手指在红印上摸了摸,確定是真的。又看了看他俩,点了点头。
两个人並排坐在桌边,低头填表。杨平安写得快,刷刷几笔就填完了,字跡工整但潦草。
王若雪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描红。铅笔在她手里握得紧紧的,指尖捏著笔桿的地方都发白了。
写到“姓名”那一栏,她写了“王若雪”三个字,写完又看了看,觉得那个“雪”字的最后一横没拉直,用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一横按得直一点。
写到“配偶姓名”那一栏,她的手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著。
杨平安。她在那个空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三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纸背都透出了印子。
杨平安偏过头,看著她写字。她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睛她的轮廓描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耳垂上的绒毛都变成了透明的。
她把表格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杨平安”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確认这三个字是真的,確认从今天起,这个人的名字就要和她的名字並排写在所有的表格上了。
女同志接过表格,核对了一遍。拿起一枚印章,在红色的印泥盒里按了按,印泥盒的盖子旋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印章举起来的时候,印泥在章面上泛著湿润的光。她在两张表格上分別盖了一下,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面都跟著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两张空白的结婚证。那是两张厚实的纸,对摺著,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著金黄色的字。她翻开,拿起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在瓶口颳了一下,开始填写。
写到名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表格,低头继续写。
杨平安,王若雪。
一张纸,两个名字。並排写著。
填完了,女同志拿起那枚印章,在结婚证上又盖了一下。这次盖得更用力,手腕往下压了压,印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红得发亮,像一枚落在雪地上的红果。
“祝你们婚姻美满,白头偕老。”她把结婚证递过来,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在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上,已经算是难得的温和了。
杨平安接过来。纸面还带著油墨的潮气,红印微微湿润,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化掉。他把其中一张递给王若雪。
王若雪接过去,两只手捧著。她的手微微发颤,纸张在她手里轻轻晃著。她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杨平安”和“王若雪”並排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轻轻摸了摸。指尖沿著笔画,一笔一笔地描过去。杨、平、安。王、若、雪。
“平安哥。”
“嗯”
“咱俩的名字,终於写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眼睛里亮晶晶的,泪花却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弯得像一轮新月,往上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