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大明的财政，更是积弊重重..”

    

    幽静的乾清宫暖阁中，卢象升的神情更加谨慎，但低沉的话语中却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惊忧和无奈：“我大明本就重农抑商，但田税却因土地兼并等缘故，连年减少。”

    

    “商税那边，更是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提及此事，官阶品质仅为五品的卢象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起身跪倒在地，一字一句的禀报道：“臣斗胆请陛下以前宋为鉴！”

    

    以前宋为鉴！

    

    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国称帝开始，大明官方对于两宋的态度便一直有些“自相矛盾”。

    

    在政治上，太祖朱元璋尊两宋为华夏正统，并在修建帝王庙的时候，令宋太祖赵匡胤与唐汉两朝的开国之君同列正殿；在文化上，大明也是全面继承且推崇。

    

    但与其同时，大明又“怜昔”两宋积弱，认为两宋重文轻武，冗官冗兵，且偏安一隅，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

    

    可在“武功”积弱的同时，两宋的“经济”却又高度发达，每年的财政收入远超现在大明的岁收，其根本原因便是两宋的“商税”。

    

    因“重农抑商”的缘故，如今大明商税的税率仅为两宋时期的十分之一，且在诸多款项上模糊不清，给了商贾公然偷税漏税的空间。

    

    “呵，卿家倒是敢。”

    

    饶是早就知晓卢象升敢于向利益阶级下手，不然也不至于仅凭一己之力便拉起了一支“天雄军”，但案牍后的朱由检仍是哑然失笑，目光中涌动着一丝欣赏。

    

    他听懂了卢象升的言外之意。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全国七成以上的土地均是入了各地士绅和边军将校的手中；而看似地位卑微的商贾也凭借着财富，逐渐凌驾于律法的框架之上，甚至拥有了左右朝廷政局的能力。

    

    假若朝廷能够向前宋那般向商贾收取赋税，那么大明枯竭的财政便会瞬间焕发勃勃生机，可事情哪里有这般简单？

    

    从正统朝开始，朝廷试图改革商税的措施便无一例外的“无疾而终”，甚至连带着贵为一国之君的武宗皇帝都在南直隶清江浦“意外水”，最终不治而亡。

    

    哪怕是雄才伟略如昔日的张居正，也仅仅是通过出台“一条鞭法”，改革朝廷收取赋税的方式，间接达到提高财政收入的效果，但在根源上仍未触及“商税”。

    

    毫不夸张的，卢象升刚刚“以前宋为鉴”的这番话若是流传出去，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便会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样，对卢象升肆意弹劾攻讦，直至将其罢官为止。

    

    “臣惶恐..”

    

    见案牍后的天子并未动怒，内心七上八下的卢象升也是随之松了口气，暗叹刚刚的冲动。

    

    如今的大明朝，可经不起随便折腾了。

    

    “卿家对辽镇局势如何看呐？”

    

    没有继续纠结大明日渐枯竭的财政，朱由检转而将话题转移至千里之外的辽镇，眼神愈发深邃。

    

    “回陛下，建奴虽然势大，且侵占了我辽东旧土，但宁锦防线已是修筑完成，且陛下又调兵遣将，臣以为凭借我大明远胜建奴的国力，不出数年便可令建奴自行崩溃，平息叛乱。”

    

    卢象升虽从未亲临辽镇，但在兵部和户部任职这么多年，对于辽镇的局势也有一定了解。

    

    在先帝刚刚继位的那两年时间里，建奴连续攻克了辽阳，沈阳，广宁等重镇，近乎侵占了浑河以东的全部疆域，确实曾令中枢震动，甚至还有朝臣一度想要放弃关外土地，死守山海关。

    

    但是随着“帝师”孙承宗亲自督师辽东，并主持修建“宁锦防线”，大明便逐渐在辽东重新站稳了脚跟，并先后取得了“宁远之战”和“宁锦之战”的胜利。

    

    依着这种趋势来看，只要朝廷避免“临阵换帅”以及拖欠前线军饷等重大错误决策，必然能够逐步蚕食建奴，收复辽东的失地。

    

    句不好听的，建奴举国上下才多少人，而且辽东气候严寒，土地不像关内这般好耕种，朝廷哪怕只是凭借着“宁锦防线”死守，都能将不事生产的建奴活生生耗死。

    

    “那辽镇的将校呢？”

    

    嘴角微微上扬，朱由检的“考究”愈发尖锐。

    

    刚刚卢象升的那番回答不仅“严丝合缝”，且符合绝大多数朝臣对于辽镇局势的判断。

    

    固若金汤的城池，充足的粮草军饷。

    

    在理论上，朝廷只要牢牢抓住这两点，便可再与建奴的对峙中立于不败之地，并逐渐将其蚕食。

    

    但问题是的关键是，有人从中“偷奸耍滑”呐。

    

    “辽镇将校..”

    

    卢象升闻言刚刚低喃了一句，瞳孔便骤然一缩，仿佛听出了天子的言外之意，脸上泛起一丝惊怒。

    

    天子口中的“辽镇将校”十有八九指的不是那些在前线与建奴厮杀的悍勇兵卒，而是躲在宁远城中“阳奉阴违”的辽西将校。

    

    “有人不甘寂寞呐。”

    

    见卢象升若有若思，朱由检嘴角的笑容更甚，示意将一封奏本由“内相”高时明交予眼前的臣子。

    

    “辽东副总兵祖大寿言建奴势大，请饷五十万及粮草十万石..”朱由检的声音不辨喜怒，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却随之投向了窗外。

    

    这祖大寿的胃口比之皮岛的毛文龙，丝毫不差呐。

    

    “贼子好胆！”

    

    一目十行将高时明递过来的奏本之后，卢象升便勃然起身，朝着辽东的方向怒目而视。

    

    他虽知晓建奴倾巢而出，宁远将校“按兵不动”，但似这等内幕消息及具体战况，以他的官职其实是接触不到的。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辽西将校们竟如此“猖狂”，趁着建奴兴兵之际，公然向朝廷索要粮草军饷。

    

    “朕已擢升王世钦为山海关总兵，令其率领麾下精锐赶赴宁远；另有京营总督曹文诏领兵出关。”

    

    “宁远群龙无首，兵备道当重新设立。”

    

    “朕对爱卿寄予厚望，可趁此良机在宁远好生施展一番。”

    

    当卢象升的怒吼声在暖阁中响起之后，朱由检适时将目光移回，清冷的声音中满是深意。

    

    嘶。

    

    下意识吸了一口凉气，卢象升终于意识到了天子令他于乾清宫奏对的用意，更意识到了天子将要将怎样的重担交付到他的手上。

    

    宁远兵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