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逆着头顶逐渐炽热的日头,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官正有些拘谨的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越过肃穆的乾清门,直奔内廷而去。
放眼瞧去,这文官似乎不到三十的年纪,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挺且骨骼偏大,隐约间倒是有些武臣的姿态,胸口补子刺着象征着五品官员品秩的白鹇,引得沿途路过的宫娥内侍目瞪口呆。
往日里那些因“党争”被迫致仕的老臣或者从军多年,资历深厚的武臣有资格于乾清宫暖阁单独奏对也就罢了,这大明朝什么时候轮到五品的官员也能“登堂入室”了?
更让这些宫娥内侍感到不可思议的,此时亲自为这五品官员在前方引路的,就是宫中权势品秩仅次于“内相”高时明的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
“卢大人您当心脚下..”
像是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一直默默赶路的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猛然抬头,并向周围的宫人投去了警告冰冷的眼神。
自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凡是被天子征召,于乾清宫暖阁单独面圣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无论其此前官阶品阶高低,无一例外均是获得了重用。
假若不是“内相”高时明刚刚陪同天子自京营归来,暂且抽不开身,这个“引路”的差事还不到他头上呐。
“唔..”
闻声,被称之为“卢大人”的文官下意识放缓脚步,白皙的脸颊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茫然之色。
他生于南直隶常州府,父祖虽未考取功名,却也攒下了不菲的家业,家族在当地勉强也算是“富绅”;天启元年,彼时年仅二十岁的他顺利中举,并于次年进士及第,奉旨在兵部观政。
因在兵部表现卓越,他在三年前升任户部贵州司主事,负责为“五省总督”朱燮元整饬筹措粮草,并兼任督临清仓,自此在临清任职近三年,期间“积羡数千,清逋三万一千,有奇业”,连续在户部和吏部的考核中获得最优的评价。
靠着这份实打实的功绩,他在去年六月的时候一度升任大名知府,完成由“京官”到“地方官”的过渡,但因彼时先帝病入膏肓,朝廷秩序近乎于中断,他的人事任命也被耽搁拖延。
这地方官虽然不如“京官”显赫,但“大名知府”却是实打实的正四品,比他现在的从五品要强上许多,还能让他免受京中的这些纷扰...
世事蹉跎呐。
“卢大人,咱们这就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曹化淳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这满脸复杂的文官也是猛然停住脚步,向赫然映入眼帘的宫殿投去敬畏的眼神,并整理起身上凌乱的衣衫。
趁着这个功夫,曹化淳也一路跑,不顾殿外侍卫投来的诧异眼神,略有些急促的呼喝道:“启禀陛下,户部山西司员外郎卢象升大人求见。”
“宣。”
不过片刻,皇帝清冷的声音便越过厚重的殿门,在众人的耳畔旁响起。
...
...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昂首阔步迈入大明的最高权力中枢,尚未年满三十岁的卢象升满脸激动,一丝不苟的叩首令殿中的宫砖都是隐隐作响。
“免礼平身。”
“赐座。”
与脸颊上肉眼可见写满了激动的卢象升一样,御座后的大明天子朱由检同样是情难自抑,目光殷切的注视着这位允文允武的干臣,其在历史上创建的“天雄军”随其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一度令穷途末路的大明迸发出新的生机,实在是难能可贵。
“谢陛下。”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善意”,卢象升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瞬间便缓解了许多,心翼翼的抬头观瞧着案牍后满脸和煦,与传闻中“刻薄冷血”截然不同的年轻天子,琢磨着天子令自己乾清宫暖阁奏对的用意。
他这些年虽是先后在兵部和户部任职,任内也取得了可圈可点的“政绩”,但这些表现似乎还不足以“惊动”贵为一国之君的天子,遑论是在女真兵临锦州,京师人心惶惶的现在?
“卿家可是心中有所疑惑?”
似是猜到了卢象升的心中所想,乾清宫暖阁中的沉默被猛然打破,朱由检不辨喜怒的声音经久不息,幽幽回荡。
“臣不敢!”
一瞬间,卢象升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但表面上却是尽量维持着平静,以免在“君前失仪”。
他实在没有料到天子的风格竟是如此直接。
“卿家近些年先后在兵部和户部任职,尤其是主管临清仓多年,不知卿家如何看待我大明当下的国势及财政。”
挥了挥手,示意正欲解释的卢象升自行座,朱由检直接开始了“考究”。
虽然依着历史的记载,卢象升曾与多位东林官员交情匪浅,且名列“东林列传”,但其自身的文才武略却是实打实的。
“回陛下,我大明承平多年,各地军户卫所疏于操练已成常态,长此以往怕是于国不利..”事关“国势”且命题宏大,卢象升不自觉便降低了声音,心的斟酌着言辞。
事实上,大明军队疏于操练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尤其是西南等地的卫所更是“十室九空”,全然没有了国朝初年,令蛮夷土司不敢争锋挑衅的威势。
更让人痛心的是,就在数十年前的嘉靖朝,朝廷还有能力组织大军“远征”安南,并令脱离了大明近两百年的安南国主重新献上降表,接受大明的册封。
可现如今,朝廷不仅在辽镇饱受建奴的肆虐,就连西南的土司们也是与朝廷针锋相对,至今尚未被朝廷的大军平定。
“此言甚是,军中的顽疾必须要逐一清楚。”轻轻叩响身前的桌案,案牍后的大明天子轻轻颔首,并未因卢象升的直言不讳而动怒。
在经历了“万历三大征”之后,大明各地边军中所剩不多的精锐已是在“萨尔浒之战”和“辽沈之战”中伤亡殆尽,余下的边军尽是些见风使舵的兵痞子。
若非如此,辽镇的将校们岂敢凭着手中那数千“私兵”便敢堂而皇之的对朝廷“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