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
仅一夜的时间,辽镇建奴倾巢而出,兵压锦州城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巷,才刚刚安逸了不久的京师宛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泛起了无数涟漪。
没有丝毫意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中,固守宁远城,对锦州城“见死不救”的宁远将校们瞬间沦为了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这股子怨气也顺势泼到了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的身上。
尽管念在“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的功劳上,各大茶楼酒肆的书先生们尚不敢过于“放肆”,但话里话外也免不了对袁崇焕的埋怨,俨然将其当做宁远将校敢于“拥兵自重”的罪魁祸首。
毕竟当初若不是袁崇焕“力排众议”,这些在军中势力盘根错杂的“地头蛇”焉有出头之日?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袁崇焕“识人不明”,当对眼下这等形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在这种紧张却又肃杀的气氛中,北京城中少有人注意到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天不亮便传来了阵阵喧哗声,通政司署衙外的墙上也贴出了天子擢升王世钦为山海关总兵的旨意。
一向庸碌散漫的朝廷,这一次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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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森严的京营校场中,大明天子朱由检身着甲胄,在身旁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等人的簇拥下缓缓登上高台,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军容军纪已是焕然一新的“兵卒”。
正午的阳光下,身着红色鸳鸯战袍的京营兵卒们犹如红色海洋,沉默不语之间便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许是受近些时日辽镇局势的影响,此时京营兵卒的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激动,仿佛在期盼着天子令他们出征辽镇,以报皇恩的旨意。
“曹总督,此役出征的将士可选拔完毕?”
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检那目光自校场中的“红色海洋”收回,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京营诸将,脸上写满了欣慰和激动。
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曾经名存实亡,尽是游兵散勇的京营兵卒却在曹文诏的手中焕发了“新的生机”,并即将成为他手中最为锐利的“兵刃”。
“回陛下,京营兵卒日日操练,月月考核,此役随军出征将士即为上月考核优异者,随时可奉旨出征。”闻听天子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身材魁梧的京营总督曹文诏便上前一步,沉稳有力的回应道。
经过数月以来的严格操练,京营的这些兵卒们虽然因为未曾见过血的缘故,其战力相比较辽镇前线的精锐尚有些不足,但军纪军容以及军械配备情况,却丝毫不亚于任何一支边军。
像是听到了曹文诏的声音,原本已是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场中猛然响起了盔甲碰撞的声音,数千兵卒单膝下跪,异口同声的呼喝道:“京营兵卒,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受诸多京营兵卒的情绪感染,高台上的将校们也是单膝跪地,眼神坚毅的齐声嘶吼。
自天子继位以来,他们这些京营将校的地位便一日比一日高,虽然在个人的“进项”上远远无法与昔日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兵痞子”相比,但那份天子的信任,兵卒的拥戴却是冷冰冰的银钱替代不了的。
更何况,天子早就拟定了战功的封赏,其赏格远远高于朝廷历来的惯例,让他们可放心大胆的去战场上博取锦衣富贵。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如今辽镇局势告急,他们这些京营兵卒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朕已知会军器局那边,将近些时日研制的火器火铳尽数配备尔等。”挥手唤起高台上的诸多京营将校,朱由检逐渐隐去嘴角的笑容,满脸严肃的朝着眼前的曹文诏叮嘱:“此役前往山海关,切不可呈匹夫之勇。”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朱由检还准备将眼前的“京营总督”临时派遣至山海关,以免其余的将领们因履历战绩等原因,压不住山海关的那群兵痞子。
毕竟王世钦不可能“倾巢而出”,将全部的兵力都带到宁远。
“臣遵旨。”
感受到朱由检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倚重和关心,饶是曹文诏从军多年,心性坚毅如铁,但也不禁有些动容,愈发坚定要以实际行动回馈天子的“知遇之恩”。
就在半年前,他还仅仅是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参将,放在重兵云集的辽镇,根本不值一提;但如今却是大权在握,深受天子信任的京营总督。
其中的差距,犹如云泥。
“若遇悬而不决之事,卿家可便宜行事。”
轻轻拍了拍眼前心腹将校的臂膀,年轻天子缓缓将目光投向辽东方向,沙哑的声音中洋溢着掩饰不住的肃杀。
依着史书上的记载,无论是试图在东江镇拥兵自重的毛文龙亦或者在宁远城经营多年的辽西将校,本质上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与漠南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没有半点区别。
如今建奴来势汹汹,祖大寿等人妄想“养寇自重”,与朝廷讨价还价;那他便以京营兵卒镇守山海关,辅以王世钦麾下的精锐兵卒以及朝廷大义。
若是这些辽西将校们“识趣”,他出于为大局考虑,或可对其过往的“阳奉阴违”视而不见;但若是这些人依旧执迷不悟,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大势之下,倒是要瞧瞧这些辽西将校有几分“胆识”。
“谢陛下!”
听闻天子竟是允许自己“便宜行事”,本就心情激动的京营总督更是心头火热,胸口随之不断起伏。
靠着天子的这句“许诺”,他无疑是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先斩后奏”的特权,日后在肃清军中“顽疾”,震慑宁远将校时必然更加得心应手。
“卿家好生准备吧。”
“明日大军便开拔出征。”
环顾四周,逐一朝着眼神狂热的京营将校点头示意之后,朱由检便在四卫营缇骑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高台。
紫禁城那边,还有一位“钦差”正在等待着他的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