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郑国忽然问道:
“秦地也有精通水利之人?”
年轻秦吏答道:
“回先生,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一直重视水利。
各郡县都设水曹,专司河渠之事。
只是关中地形确实复杂,许多难题尚未解决。王上为此,很是忧心。”
年长的接道:
“特别是泾水、渭水流域,旱涝无常,三年里总有一年歉收。若能得先生这样的大家指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期盼已经说明一切。
孙明看向郑国,欲言又止。
闻言,郑国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山河的气息。
月光下的宛城安静地睡着,屋舍连绵,街巷纵横。
更远处,是沉睡的旷野,是流淌的江河,是无边的土地。
水无异国!
蒙毅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寒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转过身,对那几个秦吏说道:
“这张图留下,我看看。”
秦吏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年轻的那个甚至红了眼眶,深深一揖到地,道:
“谢先生!谢先生!”
郑国摆摆手,不再说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夜将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他,似乎也该做出选择了。
不是为了韩国,也不是为了秦国。
是为了那些等待浇灌的土地,和土地上的生民。
………………………………
第三天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蒙毅已踏着晨露来到馆驿。
郑国闻报迎出时,只见蒙毅一身素色深衣,袖口沾着些微湿气,似是匆匆而来。
二人于厅中坐定,仆从奉上暖羹。
“昨夜收到咸阳加急文书,有王上亲自下令,特来交予先生。”
蒙毅自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包裹的简牍,轻轻置于案上。
郑国解开系绳,展开细看。
文书以规整的秦篆书写,不仅详列自宛城至咸阳的十二处关隘,更将每处通关时辰、查验官吏姓名一一注明。
另附的路线图上,朱笔圈出七处驿馆,旁注“已备粮草二十石、清水十瓮”。
最下方盖着咸阳府丞的铜印。
“三日内办妥这般文书,蒙大人费心了。”
蒙毅捧起陶碗暖手,微微一笑道:
“分内之事。”
他略作停顿,抬眼望来,说道:
“在先生启程前,可否愿随我去城南一观?”
“此刻?”
“此刻最好。”
蒙毅起身,说道:
“晨雾将散未散时,最能看得真切。”
郑国虽惑,仍随他出了馆驿。门外已备好两匹驯良的驽马,鞍辔朴素。
二人踏镫上马,沿尚在沉睡的街巷向南行去。
途中经过市井,早起的贩夫正卸下店铺门板。
蒸饼的香气从巷尾飘来,混着清晨泥土的味道。
蒙毅控缰缓行,忽然开口道:
“先生那部《水经》,下官拜读过三遍。”
闻言,郑国执缰的手微微一紧。
“尤其‘陂塘连渠法’一章,批注写得最密。”
蒙毅声音平和,说道:
“可惜竹简上终究是字,不如亲眼得见。”
两人说话间已至城南,这是一处缓坡高地,杂草间立着几块风化的山石。
蒙毅勒马,抬手向前一指,说道:
“先生请看。”
郑国抬眼望去。
晨雾如轻纱漫过原野,正被初升的朝阳寸寸化开。
首先露出的是纵横交错的渠网。
主渠宽可并行两车,支渠如叶脉般延伸至视野尽头。
渠水在光下泛着银粼,不急不缓地向东流去。
更远处,十数架翻车临水而立,巨大的轮叶尚在雾气中半隐半现。
田垄整齐如棋盘,冬麦已抽新绿,可见才浇过头道水。
“这……”
郑国不知不觉已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
他认得这布局。
主渠三纵四横,支渠每百二十步设一分水闸,坡地高处筑有蓄水陂塘。
正是《水经·渠系篇》中推演的“南阳式”。
但书中所写只是推演,眼前这片水利,却已哺育着万顷良田。
雾又散了些。
郑国看见渠边有农人扛锄走过,蹲身掬水洗脸;看见更远处村落升起炊烟,淡淡地融进天色里。
水车吱呀声随风传来,混着隐约的鸡鸣犬吠。
“这是近期改建完成的。”
蒙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说道:
“动用民夫三千,耗时四月。按先生书中所载,只在分水闸处稍作调整。
南阳土质较松,闸基需深打三尺。”
郑国转身看他,喉间有些发干,说道:
“秦国如何得见此书?”
“王上自有办法。”
蒙毅望向渠网,目光里带着某种郑国看不懂的情绪。
“书送至南阳郡守府时,附有一句王谕。”
他顿了顿,缓缓道:“能利国利民者,不论来自何方,皆当敬之、用之、效之。”
一阵晨风掠过坡地,吹动二人衣袂。
郑国沉默地望着那片水光田影,他想起十年前在韩国治水,呈上的渠图被搁置岁余。
最终只换成一句“国库空虚,容后再议”。
又想起三年前那套分流减淤的法子,被贵人斥为“劳民伤财”。
而今在敌国的土地上,那些墨迹却化作了真实流动的水。
“王上得知先生过境,特意命快马送书。”
蒙毅继续说道:
“说要让先生看看,秦国不仅懂耕战,也懂水利。”
良久,郑国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中散去。
回到馆驿已是辰时。
弟子们正在院中清点行装,见郑国归来,纷纷围拢。
颜渊最是细心,察觉老师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先生,可是有事?”
郑国在院中石凳坐下,将晨间所见缓缓道来。
说到渠网布局时,专攻测算的田素商已取出算筹,在沙地上勾画;
说到水闸改良,善于工造的几名弟子交头接耳,讨论着地基作法。
待说完最后那句“敬之、用之、效之”,院中一时寂静。
“看来秦国确实与传闻中不同。”颜渊感慨道。
“尤其是他们对水利的重视,超乎想象。”田素商补充说。
郑国长叹一声,说道:
“我原本只当秦王是个穷兵黩武的性子,如今看来,或许我们都错了。”
众弟子都注意到,老师眉宇间的忧色似乎淡去了不少。
午时过后,启程的时刻到了。
蒙毅与李宜率宛城官员送至城外长亭,亭边老柳已抽新芽,驿道上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向西延伸。
“蒙大人连日来的款待,郑某感激不尽。”
郑国真诚致谢。
蒙毅还礼,自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木匣,说道:
“此去咸阳尚有月余路程,匣中是一些应急药材与地图。每至驿馆,可凭文书寻驿丞补充饮水。”
郑国接过,匣子不重。
车队已整顿完毕,郑国一行上百人,二十乘车驾,还有四十名护卫骑兵,皆是蒙毅从郡兵中精选的好手。
领队的军侯姓王,是个三十余岁的黝黑汉子,出身大秦顶级世家王家。
虽然只是旁系,但身份也足够了。
此刻,王军侯正静立道旁,等郑国登车。
“前路漫漫,先生保重。”
蒙毅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咸阳已为先生备好治水馆、典藏阁,及三百名熟谙测量的徒隶。”
郑国蓦然抬眼。
蒙毅微微一笑,退回原位,朗声道:
“王上期盼与先生一叙久矣。”
这句话说得响亮,在场众人皆听得清楚。
李宜捋须点头,几位弟子交换眼色,护卫们挺直了腰背。
郑国最后拱手一礼,转身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压过还未解冻的泥土。
郑国掀开车帘,回望宛城,城楼上黑旗轻扬。
蒙毅等人仍立在长亭前,身影渐渐变小。
车队西行,碾过驿道。郑国放下车帘,闭目倚着厢壁。
脑海中翻涌的不再是离韩时的悲凉,也不是初入秦境时的戒备。
而是想起那些水渠,想起农人蹲在渠边掬水的模样。
也许,郑国想也许这片土地真的不同。
他毕生所学的治水之道,真的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新的用武之地。
车队转过一道山弯,已离宛城五十里,缓缓向着西方,向着秦国的都城咸阳而去。
………………………………
三日后,秦地武遂关附近。
残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赤赭色,色泽浓得化不开。
像是谁在天际打翻了一坛陈年的朱砂,又兑了半壶浓稠的血,缓缓漫过鱼鳞状堆叠的云层。
云隙间漏下的光束,不再有白日的锋芒。
像一根根长枪,斜插在苍茫的大地上,将官道、枯草、远山以及这支渺小的车队,都拖出长长的阴影。
远山如黛,在山脊与天空相接处,勾勒出起伏连绵的黑色剪影。
寒风起了,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就在这天地苍茫、暮色四合之间,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自东向西,缓缓而行。
车队规模不大,统共数十辆马车,上百余人。
车是寻常的乌篷车,辕木粗实,车轮裹了铁皮,行进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碾过碎石与浮土。
拉车的马并非名驹,只是些筋骨强健的河西马,毛色混杂,鬃毛被尘土染成灰黄,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散逸。
可护卫车队的那些人,却与这朴素的车辆不甚相称。
上百余骑分列车队前后左右,人人身着深褐色皮甲,外罩披风,鞍侧悬挂的是形制各异的刀剑。
这里,已是旧日秦韩交锋的边界地带。
虽如今尽归秦土已有三载,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肃杀与苍茫。
道旁时而可见倾倒的界碑,碑文被刀剑斫砍得模糊难辨;
时而可见半埋土中的锈蚀箭镞,在暮色中泛着暗红,不知是铁锈,还是经年血渍。
枯草丛中,偶尔露出一角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也无人去辨,只任由岁月将其风化成大地的骸骨。
车队最中间那辆马车,在车队中显得尤为华贵。
车壁用的是三指厚的柞木板,接榫处包了铜皮,车轮比寻常马车宽上三分,辐条粗如儿臂,显然经得起长途颠簸。
车窗开得小,只容一掌见方,挂着厚厚的布帘。
此时,颜渊跪坐在车门附近的位置,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
半响,他收回向外看的视线,转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老者。
颜渊稍稍提高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老师,前面再走半个时辰,便是武遂了。”
闻言,郑国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颜渊的话,只是微微侧身,用两根手指挑开车窗的布帘,将目光投向官道远方。
昏暗中,他的眸光沉静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过了武遂,便是真正的秦地了。”
颜渊的心随着这句话,稍稍提了起来。
自新郑出发,穿越韩境,这一路看似平静,却总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支车队。
韩国虽已向秦议和,割地赔偿,可六国间的利益盘根错节,真的会坐视老师这样的人物,安然踏入咸阳吗?
要知道老师是名动天下的水工大家,一双手,可驯服奔涌的江河,可让沃野千里。
这样的人,对任何有志于天下的君王而言,其价值何止万金?
颜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
“老师,听说秦人有接应,或许能安稳些。”
闻言,郑国没有再开口,只是再次微微侧身,用那两根粗糙的手指,挑开了另一侧车窗的布帘。
这一次,他望向前方。
官道在前方延伸,蜿蜒着没入暮色与远山交接的阴影里。
两旁是连绵的土塬,被风雨切割出陡峭的立面,裸露出层层叠叠的的土层。
突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天际,落在官道前方约百丈处。
然后,郑国的目光骤然凝住。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路中央,不知何时,被人为地设下了障碍。
碗口粗的原木,树皮还未剥尽,露出内里黄白的木质。
顶端被削得尖锐,深深砸入坚硬的地面,入土怕是有三尺。
七八根这样的尖木桩,彼此间隔五步,横向拦在官道中央,又以小儿臂粗的生铁索链缠绕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