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入府门,那扑面而来的恐慌气氛和隐隐的哭声让他心中一沉。
仆人们看到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却又个个面带悲戚,泪眼婆娑。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张良一言不发,拨开人群,径直冲向正堂。
正堂内,几名医者正在一旁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张良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掉落在地毯上的绢帛吸引。
他走上前,捡起那封血书,认出了张平的笔迹。
他默默看完,没说一句话!
半响,他开口说道:
“祖父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此时,一位白发的精神老者站了出来,他是张家的家令张敏,服侍张开地整整五十年。
他的眼神中依然保持着镇定,说道:
“公子,医家医者已经看过了,家主已无大碍,只是悲伤过度,需要静养。”
闻言,张良点点头,说道:
“那你们下去吧!我想静静。”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沉重。
“是!”
众人低声应道,陆续退出正堂。
随着众人退去,张良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帛书。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张平的字句,缓缓跪倒在地,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痛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承担起张家的责任。
秋风从门外吹入,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
夜幕降临,相国府内的灯火陆续亮起,但府中的气氛依然沉重。
仆从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生怕惊扰了主人。
医家医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为张开地诊脉,确认他的情况稳定。
张良一直守在张开地的床前,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夜深人静时,张开地缓缓醒来。
他看到守在床前的张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悲伤淹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张良的手,声音虚弱道:
“良儿……你父亲……他……”
张良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祖父,我都知道。您放心,我会承担起一切。”
张开地点点头,缓缓闭上眼,心中虽然依然悲痛,但也多了一丝安慰。
窗外,秋风依旧,吹动着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次日清晨,张良早早起身,安排府中的各项事务。
他冷静地处理着每一件事,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
几位家中老人看到他的变化,心中既感到欣慰。
而张开地的身体逐渐恢复,但心中的伤痛却难以平复。
他时常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几天后,相国府为张平举行了简单的悼念仪式。
府中上下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但每个人都在努力支撑着。
秋意渐浓,新郑城中的树叶纷纷飘落,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默哀。
相国府内的气氛虽然依然沉重,但已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张开地在张良的陪伴下,慢慢从悲伤中走出,重新投入到韩国的政务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半个月的光阴便悄然而逝。
新郑城中,秋风起,吹过宫阙楼台,带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于玉阶之上。
韩国的深宫之中,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廊庑重重,宫人屏息静气,步履轻悄,唯有风过檐铃,发出清越而寂寥的声响。
这一日,韩王宫大殿之内,气氛却比那渐深的秋意更为凝肃。
宽大的殿宇,雕梁画栋,穹顶高悬,本是极尽华贵威严之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清冷的阳光透过高窗,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浮动,却照不亮群臣脸上的阴霾,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惶恐与不安。
韩王安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王座之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南阳的军报,那绢帛似乎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
“南…南阳,全境陷落……”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在大殿中微弱地回荡。
“张平怎么回事?怎…怎会如此之快?
这才几日?诸卿!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南阳一失,新郑就危险了,如裸身立于强秦虎口之下。
“王上!”
只见武将班列最前方,一位身材极为魁梧、披甲佩剑的将领迈步出列,正是韩国大将军姬无夜。
他抱拳行礼,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扫视同僚时睥睨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强势的威压。
“王上!秦人狡诈凶残,悍然兴不义之师,侵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姬无夜的声音充满了鼓动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末将请命,再次派遣能言善辩之士,火速前往大梁、郢都,面见魏王和楚王。
陈明唇亡齿寒之利害,晓以合纵之大义,请求他们即刻发兵,共击秦贼!”
他一双虎目灼灼,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凡目光所及之处,不少文臣皆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他继续慷慨陈词,声若洪钟,道:
“若能促成三国联军,必能以泰山压顶之势,收复失地,将王腾、桓齮等秦贼尽数歼灭于南阳城下!”
最后,他猛地一捶胸膛甲胄,发出沉闷的响声,朗声道:
“末将愿亲披甲胄,率我大韩锐士,与秦人决一死战,请王上决断!”
这番话,听起来激昂澎湃,忠勇可嘉,瞬间点燃了部分年轻气盛、血性未冷的武将的情绪。
他们当即出声附和,声音虽不甚整齐,却也为这死寂的朝堂带来一丝躁动:
“大将军所言极是,跟秦人拼了!让他们知道我韩国非无人!”
然而,朝堂上更多的老成之辈。
闻言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彼此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太了解姬无夜这位大将军了!
先前力主避战,保存实力,不肯全力支援南阳的是他。
如今南阳失陷,局势危殆,跳出来要高擎战旗、欲总揽兵权的也是他。
这看似忠勇无双的请战,背后必然包藏着极大的私心与算计。
一旦允准,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进一步掌控全国兵权,甚至借大战之名,再次清洗军中异己。
而所谓的联合魏楚,谈何容易?
他们早已派出数批使者,携带重金与国书,前往魏、楚两国,可得到的回应无非是敷衍与拖延。
魏国自信陵君魏无忌死后,朝政由龙阳君主持,虽此人颇有能力。
但威望远不足以震慑朝野,国内贵族倾轧严重,人心涣散,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全力救韩?
楚国倒有项燕这等将才,可楚王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且楚都郢都距离遥远,关山阻隔,等他们真正下定决心、调兵遣将前来救援,只怕新郑的城头早已变换了大王的旗帜。
此时,文官队列首位的张开地缓缓出列。
他已经勉强收拾好心绪,说道:
“王上!老臣丧子之痛,锥心刺骨!恨不得亲提三尺剑,食秦肉,寝秦皮,以雪此恨!”
他话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转而沉痛。
“然,为国计,为宗庙社稷计,为万千黎民计。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绝非贸然出兵决战,而是应立即遣使,前往秦营,议和休战!
暂息兵戈,以图后举。
除非楚、魏大军已真心实意出兵来援,否则,我军绝不可再轻动!”
随即,大部分文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相国大人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请王上以社稷为重,暂息兵戈,议和为上啊!”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伏地,哀求之声回荡在殿中。
“议和?”
姬无夜狞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他斜眼看着张开地,说道:
“相国大人莫不是被秦人的虎狼之师吓破了胆?
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徒惹天下人耻笑!
我韩国纵然势弱,亦当有血性!”
“你…你……”
张开地本就悲痛交加,被姬无夜这般当众嘲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姬无夜,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大将军此言差矣!”
一名中年文官忍不住出列反驳,他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岂是未战?南阳一战,我数万将士浴血拼杀,尸积如山,血染白河,张平将军更是力战不屈,壮烈殉国!
这难道不是战?不是死战?
正是因为我军将士已竭尽全力,仍不敌秦军凶锋,才更应知进退存亡之道!
保存实力,以待天时,方是明智之举!”
他转向姬无夜,语气尖锐地问道:
“难道大将军此刻便有必胜秦军的把握?
若有,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秣,需时几何能复南阳?
若大将军能在此立下军令状,吾等愿全力支持大将军出兵!”
此言一出,直指要害。
姬无夜面色一僵,那狞笑凝固在脸上。
他虽然渴望借此机会攫取更大权力,甚至盘算着顺便坑害一把还在宜阳驻守的韩鸢。
但他内心深处岂能不知秦军之悍勇?
他绝不敢在这韩王宫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中,胡乱保证必胜。
若是立下军令状而最终败北,他这大将军的权位恐怕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权衡利弊,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韩王安高坐王位,将下方的争执与姬无夜的退缩尽收眼底。
他心中惶惧,见姬无夜不再强硬请战,他仿佛松了一口气,连忙顺着那文官的话说道:
“大将军忠勇可嘉,相国老成谋国,都…都很有道理,都是为了韩国。
不过,现在局势未明,还是先固守为上,新郑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闻言,姬无夜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戾气,但王命已下,他只得勉强拱手,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末将遵命!”
退回了班列之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沉寂。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从大殿靠近门口的角落响起。
“父王,儿臣或有一策,可试解当前之困。”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聚焦在那发声之人身上。
只见韩非从容走出班列。
他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深衣,纹饰简洁,别有一番清雅气度。
韩王安正愁没有台阶下,见到这个一向以才智奇思著称的韩非开口,连忙问道:
“老九?你有何策?快讲!快讲来!”
姬无夜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斜眼看着韩非,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与不耐烦。
而张开地也微微皱眉,他此刻心力交瘁。
实在不觉得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终日与酒樽为伴的公子能提出什么,真正能力挽狂澜的安邦妙计,只怕又是书斋里的空想。
韩非对周遭或怀疑、或好奇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稳步来到殿中,先是恭敬地向韩王安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
然后,他目光清亮,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
“父王,诸位大人,秦人骤得南阳,看似气势汹汹,兵锋直指新郑,实则其势虽盛,亦有其隐忧与软肋。”
他这开篇一句,便与先前或战或和的言论皆不相同,顿时让殿内稍微安静了一些,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韩非略作停顿,继续分析道:
“其一,南阳乃我韩国旧地,今被秦人新占,民心岂能顷刻归附?
秦军虽胜,然欲稳固此地,必分兵驻守各处城邑,安抚地方,弹压可能的反抗。
如此,其兵力已然分散,继续向前推进的攻势必然难继,需做调整。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韩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秦军此番东出,如此大动干戈,其侧翼与后方,岂能全然无忧?
据儿臣所知,赵国大将李牧已屯重兵于边境,虎视眈眈。
魏国虽朝局纷乱,但龙阳君非庸碌之辈,岂会真坐视秦国吞韩而坐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