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宫,韩非继续说道:
“须知韩亡,则魏亦唇亡齿寒!
秦军主帅王腾、桓齮,皆是宿将,此刻必如芒在背,恐我三国合纵,更恐楚、赵、魏袭其侧后,断其归路。
其速战之意,恐更甚于我。”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切中肯綮,让不少原本轻视他的大臣暗自点头,露出思索的神情。
连姬无夜也眯起了眼睛,暂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韩非见众人听入耳中,便抛出了他的核心策略。
“故此,儿臣之策,在于‘以奇制胜,缓其兵锋’,而非正面力战或一味乞和。”
“明面上,我国可依相国之言,即刻遣使前往秦营,言辞恳切,商议议和之事,示敌以弱。
甚至可以假装答应一些极为苛刻的条件,以麻痹秦人,为我争取更多部署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说道:
“而暗地里,需行险招,出奇兵!”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精心挑选并派遣一支精锐小队,人数不必多,但需个个皆是轻功卓绝、身手不凡的高手。
借道南方百越之地的险峻山岭,迂回穿插,绕过秦军正面防线,直插其南境巴蜀之地!
袭扰其粮道、焚烧其仓廪!
巴蜀乃大秦粮仓,其粮草供应关乎整个伐韩战事乃至秦国国力。
一旦有失,关中必然震动,前线秦军必军心不稳,首尾难顾!”
“与此同时,可重金邀聘江湖中的顶尖游侠豪杰,许以重利、名位,请他们出手。
或持续袭扰秦军漫长而脆弱的后勤补给线,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刺杀其军中重要将领!
王腾、桓齮、乃至那个叛将樊於期,无论成功除掉其中哪一个,都足以让秦军前线指挥陷入混乱,士气大跌!”
韩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韩王安,总结道:
“如此明暗双管齐下,秦人内外交困,首尾难顾,必不敢再全力进逼新郑。
届时,我韩国再与秦人坐在谈判席上,所能获取的条件,必将远比此刻仓促求和、任人宰割有利得多!
运作得当,甚至…能逼其退出部分已侵占的南阳之地!”
此计一出,整个朝堂先是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无比、剑走偏锋的计策吓到了。
片刻的死寂后——
“荒谬!可笑!”
姬无夜第一个爆发出来,充满了浓烈的讥讽与难以抑制的怒意。
他大步向前,几乎是指着韩非斥道:
“公子九之高论,真是让末将大开眼界,此计空想迂阔,误国误民!”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驳斥,声若洪钟:
“百越之地,乃蛮荒之所,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凶兽毒虫遍布。
更有诸多百越蛮族部落盘踞其间,敌友难辨,语言不通!
一支孤军如何穿越?
怕是未行至半途,已尽数葬身于瘴疠蛇虫之口,或成为蛮族刀下亡魂!此绝不可行!”
他更加轻蔑地扫了一眼韩非,继续说道:
“其二,那些江湖草莽,所谓的游侠豪杰,个个眼高于顶,桀骜不驯,视律法如无物,岂是朝廷金银所能轻易驱使?
即便肯出手,又如何能信任他们?
若其临阵反水,或为求厚利而将我国机密泄露于秦人,我韩国将死无葬身之地!
此计非但于大局无益,反而可能激怒虎狼之秦,招致更快更猛的灭亡!”
姬无夜的驳斥,激烈而直接,立刻得到了他麾下党羽的纷纷附和。
殿内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是啊,太冒险了!简直是拿国运开玩笑!”
“百越之地,自古凶险,岂是易与?”
“万一弄巧成拙,后果不堪设想啊!”
就连原本因韩非分析局势而稍有意动的张开地,在仔细思量了姬无夜指出的风险后,也缓缓地摇了摇头。
“公子之策,虽颇具巧思,然确实太过行险。
公子,我国新遭大败,精锐折损,民心震荡,已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与失败了。
此计一旦有失,恐有灭顶之灾……”
他没有再说下去,已明确表达了他的反对。
而高踞王座之上的韩王安,听着姬无夜的厉声驳斥和群臣的反对之声,脸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好奇和希望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
“好了好了,老九,你的策略,听起来……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终究是太过行险,太过想当然。
容后再议吧!当前,还是先依相国之策,遣使议和,同时再派使者催促楚、魏发兵,方是稳妥之道。”
韩非看着满朝文武的反对和韩王安逃避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抹难以察觉的无奈与淡漠。
他敛目躬身,平静地应道:
“儿臣遵命。”
缓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的提议从未发生过。
于是,在无奈的氛围中,韩国朝堂再次达成了看似共识的决定。
立即遣使向秦国求和,并同时派出更多使者,携带更丰厚的礼物,火速前往楚、魏、赵三国,求其发兵救援。
………………
目光回转,宜阳。
此时城下,杀声盈野。
连日来的惨烈攻防战,早已将这座韩国重城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
原本高大坚固的城墙,此刻布满了狰狞的创口。
巨大的石块被投石机砸得崩裂凹陷,焦黑的火油痕迹四处蔓延,无数箭矢如同刺猬的尖刺,密密麻麻地插在墙体和垛口之上。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泥土,残破的云梯和双方士卒的尸体填塞得几乎看不出原貌,河水泛着暗红色。
秦军的攻势,如同永无止息的黑潮,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拍打着宜阳这座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韧的礁石。
“放箭!压制城头!弩车!瞄准那个缺口,给老子轰!”
秦军前阵,桓齮身先士卒,立在弓弩射程的边缘,手中战刀不断指向城头。
随着他的命令,秦军阵中再次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和尖啸!
“嗡——嗡——!”
数十架经过公输家改造、威力巨大的强弩同时激发。
一支支特制的巨型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向城墙上一处被之前投石砸出的裂缝。
“轰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那处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了几分,甚至有一段女墙在巨响中坍塌,上面的几名韩军弓箭手惨叫着跌落下来。
“风!风!风!大风!”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秦军锐士再次发出低沉而狂热的战吼。
他们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推动着沉重的攻城车、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地向前涌去。
军阵煞气凝聚不散,如同一头匍匐在地、不断发出低沉咆哮的黑色巨兽,笼罩着整个进攻部队。
在这煞气加持下,秦军士卒气血狂暴,力量、耐力都远超平常,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和对功勋的渴望。
城头之上,韩国守将韩鸢,嗓子早已喊得嘶哑。
他挥舞着长剑,不断利用军中煞气格挡开射来的流矢。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弓手不要惜箭!瞄准云梯!滚油!火油倒下去!砸死这些秦狗!”
身边的韩军士卒同样疲惫不堪,许多人带伤作战,但在主将的激励下,依旧拼死抵抗。
箭矢如雨落下,滚烫的火油和金汁被倾泻而下,巨大的石块被推落城垛,每一次都能带来一片秦军的惨嚎。
而大军之中的武者们也在奋力搏杀,韩军中的后天境好手们,鼓动内息。
刀剑上闪烁着各色微光,精准地劈砍那些即将攀上城头的秦军先登死士。
偶尔有秦军中的先天境校尉凭借强悍的个人武勇和军阵加持,强行跃上城头。
他们立刻便会引来数名韩军武者的围攻,刀光剑影交错,内息碰撞发出闷雷般的炸响,往往以双方的惨烈伤亡告终。
而墨家协助布置的守城机关发挥了巨大作用。
突然弹出的铁刺拒马、从墙体内射出的连环弩箭、倾倒下带有麻痹毒雾的瓦罐……
这些防不胜防的机关,给进攻的秦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生命在这里廉价得如同草芥。
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流,缓缓流淌,将土地浸染成一片深褐色的泥泞。
王腾坐镇中军,位于一座垒起的土台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整个秦军的攻势节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时而下令集中弩箭压制某段城墙,时而调动预备队加强攻势,时而命令投石车进行延伸打击,摧毁城内的指挥点和物资点。
他的副将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攻势是否暂缓片刻?士卒伤亡不小,韩军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那些墨家机关,颇为棘手。”
王腾目光依旧盯着城头那面始终屹立的韩字大旗,缓缓摇头。
“不必,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我们马上要撤军。”
整个南阳已经拿下,他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进攻宜阳。
这几天的激烈猛攻,主要是为了消耗宜阳的韩军兵力,避免他们撤退的时候被韩军袭击,毕竟韩鸢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闻言,一旁的副将也松了一口气。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战至午后,秦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王腾不断投入生力军而显得越发狂猛。
韩军虽然依旧在苦苦支撑,伤亡惨重,许多地段完全是靠韩鸢亲自带亲卫队四处救火,才勉强维持不溃。
就在韩鸢都觉得今日恐怕难以幸免之时,秦军阵中,响起一阵异常清晰而急促的金钲之声。
“铛!铛!铛!”
鸣金收兵!
这声音来得极其突兀,毫无征兆!
正疯狂攻城的秦军士卒闻令,虽然眼中仍有嗜血的狂热,但严酷的军纪让他们立刻做出了反应。
前沿的部队迅速脱离与城墙的接触,交替掩护后撤。
后面的部队则稳住阵脚,强弩手进行掩护射击,阻止韩军可能的追击。
整个庞大的秦军进攻体系,收到停止的指令,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黑色的潮水,开始从宜阳城下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而城头上的韩军,全都愣住了。
前一秒还是地狱般的血战,下一秒,敌人就这么退了?
许多韩兵甚至保持着投掷石块或拉满弓弦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如同退潮般远去的秦军,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
“秦狗……退了?”
“他们撑不住了?被我们打退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疑惑,同时涌上守军的心头。
有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则兴奋地发出欢呼。
但韩鸢,眉头却死死地锁紧了。
他扶着伤痕累累的垛口,极目远眺。
为什么?
秦军明明还保持着强大的压力,虽然伤亡不小,但远未到攻不动的地步。
为何突然撤退?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股强烈至极的不安,骤然缠上了韩鸢的心上。
他猛地想起了这些天,关于南阳方向的模糊噩耗和断绝的消息联系。
“南阳……”
韩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难道……难道南阳……”
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冰凉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秦军对宜阳发动如此规模的猛攻,难道是为了牵制?
他们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南阳?
“将军!秦军退了!我们守住了!”
一名副将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跑来汇报。
“守住了!”
韩鸢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地盯着副将,说道:
“快!多派几波信使!
不惜一切代价,立刻突围出去,询问南阳情况到底如何!快!”
亲信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而韩鸢再次转身,望向秦军撤退的方向,但韩鸢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
接下来两天,秦军的动作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秦的大军在王腾的指挥下开始撤军了,这根本不像是进攻受挫后的撤退,反而像是目的达成后的功成身退。
韩鸢死死攥紧了拳头,他没有下来追击,但是心里却涌出了不甘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