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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相府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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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移,空气中弥散着墨、竹简和千年世家沉淀下来特有的混合气味。

    吕不韦的丞相府邸深广而肃穆,鳞次栉比的屋宇被规矩划分出清晰森严的界限。

    自内宅处理完急务匆匆赶回的吕不韦径直踏入专为他开辟的西苑处理文书的小书房,脚步迅疾带着残余的不耐。

    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书架高耸及顶,堆满的简牍发出沉甸甸的压迫感,壁上挂着一幅古旧的周王畿图,色彩已然黯淡。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香,混着书墨微尘的气息。

    此时,小书房内并非只有吕不韦一人。李斯如影子般悄然侍立,手中捧着几卷刚从兰台调取的有关六国商贾入秦货值核对的卷宗,这确实是下吏职责内的事务,出现在此也算合情合理。

    吕不韦在主位上坐下,他偶尔扫过卷宗上“长信侯府”、“内史郡”、“太原封地”等字眼时,眼底深处掠过沉郁的暗芒。

    “通古!”

    闻言,李斯心头一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双手捧着卷宗深深躬身。

    “下吏在!”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料黏贴着皮肤,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吕不韦的目光扫过李斯微低的头顶,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此处。

    李斯作为儒家荀子的门生,所以在他进入吕府当门客以后,吕不韦倒是对这个年轻人多有关注。

    “方才吾处置府务,又闻那嫪毐在太卜令处强行索要吉地之事!简直无法无天,当本相死了不成!”

    “相国息怒!”

    李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长信侯确实愈发骄横,依下吏观之,怕是因宫闱……得势,故……”

    “哼!”

    吕不韦冷哼一声,打断了李斯看似替嫪毐找理由。

    “小人得志便猖狂,当初若非避讳……”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透出几分后悔。

    就在这时,书房外侧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李斯的眼珠几乎不着痕迹地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是相府罗网在咸阳的几位关键联络人之首,代号“暗鸮”的暗卫到了。

    此人一身缇卫玄衣,几乎融入墙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颌轮廓,单膝点地。

    “说!”

    吕不韦眼皮都没抬。

    “负责楚系华阳宫及昌平君府邸核心监视的鸮十二急报。今日未时三刻,昌平君熊启召见其门客死士首领及两名楚地来人于密室议事。具体密议内容尚不明。但议毕后,该首领调拨门客七人,皆为剑术好手,分置其封邑靠近咸阳的三处秘密据点。另有两名乔装易容,混入西市,形迹可疑。其府邸东南角门,自午后起进出人员比平日激增三成,皆是仆役打扮,却步履矫健,皆有功夫在身。”

    “鸮十二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确凿无疑。且已追踪其中两人,发现其乔装后直奔长信侯府邸东侧临街酒楼二层临窗位置,久坐不动,似在观察府邸进出情形。”

    闻言,吕不韦放在案上的手猛地握紧,光滑的檀木桌面竟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眼中寒光爆射,熊启这个蠢货是想对嫪毐动手,竟真敢如此不留余地。

    “好!很好!”

    “传令罗网地级杀手,凡近日前来咸阳的熊启门客,无论官职大小,在咸阳城中活动者,三日之内,尽数拔除!不留活口!凡私下交接熊启者,就地擒杀,不必审问!另,加派双倍人手,紧盯嫪毐府邸!凡有异动,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此时,吕不韦的杀气弥漫整个空间,让人感到心悸不已。

    “遵命!”

    角落里的缇卫无声无息地沉入更深的阴影,只留下这句话如同鬼魅的回音。

    “李斯!”

    “下吏在!”

    闻言,李斯浑身一凛。

    “你那卷宗核对了多少?那韩国、赵国新入秦的巨贾货栈,都给本相翻出来!查!给本相彻查!里面藏了多少熊启那老匹夫勾结的明证!”

    闻言,李斯头颅低垂得几乎要埋进怀里,立刻回答道:

    “是!下吏……下吏竭尽所能!绝不敢负相爷所托!”

    他捧着卷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吕不韦全力爆发时的滔天权势。

    他躬身退出书房,步履看似比来时更显沉滞。

    ………………

    暮色四合,咸阳东市的喧嚣并未因日暮而减弱分毫,灯火初上,人声鼎沸,各色酒坊食肆更是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临街一家名为“和顺居”的二楼雅间,凭窗可眺望人流如织的长街。

    此刻靠窗的一桌,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几个举杯畅饮的身影。

    而其中一道身影正是李斯,此时他换下了白日那套过于正式的官服,穿着稍显体面但仍不失低调的深褐色细麻长衫,与另外两名年纪相仿、同样身着文士袍服的男子围坐。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最显眼的是两壶“兰陵春”——这是来自楚地的名酒,清香甘醇又后劲绵长。

    “来,田兄、王兄!近日府中事务冗繁,难得一聚。饮胜!”

    李斯举杯,脸上带着公务卸下后的轻松笑容,灯光掩映下,他眼神有些微微的迷离,似乎已有几分酒意上涌,与白日里那位谨小慎微的李斯判若两人。

    “饮胜!”

    对面两人也举杯响应,一位姓田的文吏在御史大夫属下,一位姓王的则是廷尉府的小小记室,三人在同乡小聚的场合,气氛显得融洽热络。

    三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李斯放下酒杯,眉头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淡去了些许,化作一声既无奈又带着明显不屑的轻叹。

    “唉!二位兄长,你等说,如今这咸阳官署,到底是给大王开的,还是给那位侯府开的?”

    田、王二人闻言,端酒的动作都微微一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紧张眼神,这个话题太过敏感。

    “咳,李贤弟,慎言…”

    田姓文吏压低声音提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雅间的门帘。

    “怕什么!”

    李斯像是酒意上头,亦或是积攒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声音竟比刚才还略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愤懑.

    “田兄,你不在相府行走,不知长信侯门下客卿,何等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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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说道:“他们对待相府那些大人倒是唯唯诺诺,可对我们小吏可就没那么尊重了。可怜我等下吏,稍问一句,轻则斥责,重则呵斥,简直是目中无人!”

    那王姓记室胆子略大,也被酒意壮了三分,试探着接口,目光瞟向窗外长街尽头隐约可见的长信侯府邸轮廓。

    “此事小可倒也有耳闻。听说…昌平君那边,也有怨言吧?”

    他刻意模糊了消息来源。

    “昌平君?”

    李斯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之事,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磕在桌上。

    “昌平君眼下怕是挺高兴的!”

    “哦?李兄何出此言?”

    田王两人顿时好奇心起。

    李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醉酒后洞悉一切核心的得意,但眼底深处却锐利清醒如针,他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恰好能清晰地送入屏风后的某个阴影。

    “嘿!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信侯是张狂,可熊启也绝非善类!今日我偶听相府亲卫提起…”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实则是在捕捉屏风后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节奏。

    “昌平君怕是已被那嫪毐气得失了理智,动了…杀心!”

    “杀心?”

    闻言,王姓记室倒吸一口凉气,田姓文吏更是惊得手中酒杯都晃了一下。

    “嗯!”

    李斯语气斩钉截铁,说道:

    “你们想想,华阳太后虽是楚系靠山,可那嫪毐背后是谁?熊启再跋扈也无法,可他偏生咽不下这口气!听闻他近期将不少门客中的死士都调回了咸阳!而且不止一次呵斥身边亲信,说什么‘此獠不死,我心难安’!还说嫪毐辱他楚系门楣,唯有见血方休!”

    他再次为自己倒满酒,手指捏着杯壁,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是,我还听说熊启这老匹夫,竟派人假扮成后府中客卿挑衅相府!”

    “假扮?”

    王姓的那一名记室喉结滚动,感到一阵寒意。

    “是啊!这简直是玩火自焚!”

    “不管他嫁祸于谁,这刺杀的刀子一旦真落下,你以为那相府会善罢甘休吗?”

    说完,李斯他像是醉得愈发厉害,将空酒杯一推,嘟囔道:

    “不行…实在憋闷得慌,去净手!”

    随即,李斯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脚步虚浮地向雅间外的后廊走去。

    厚重的门帘落下,遮住了雅间的灯火。

    李斯那带着醉意的踉跄脚步一拐过通向后面净房的廊角,瞬间恢复了挺直、敏捷、悄无声息的步伐。

    他的双眼在走廊昏暗中如同寒星,哪里还有半分迷蒙醉态?

    雅间里,田姓文吏和王姓记室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后怕,以及隐隐的庆幸。

    幸亏昌平君这疯狂至极的行动只是“听说”,尚未真正发生,两人低低的议论声重新响起,带着心有余悸。

    雅间外侧,一道贴着墙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耳朵死死贴在厚实的门帘接缝处,将里面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包括那刻意拔高几分的“蠢货”、“除之而后快”、“玩火自焚”都清晰地捕捉入耳。

    片刻后,这黑影如同壁虎般沿着走廊柱角的阴影滑下,几不可察地消失在“和顺居”鼎沸的人声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长信侯府。

    深宅大院,重重帷幕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然而此刻,东侧一间灯火通明、陈设极尽奢靡的暖阁内,却陡然响起一阵暴虐的狂吼,随之而来的是瓷器、玉器、青铜酒爵被疯狂砸向地面的刺耳爆响。

    那声音沉闷又清脆,此起彼伏,如同压抑到极限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撕扯着能抓到的一切。

    “熊启!!老匹夫!楚狗!!!”

    吼叫声如同受伤的豺狼,饱含着难以置信的狂怒和一种被彻底冒犯、陷入绝境般的杀意。

    “本侯不找你楚系麻烦,你竟敢!竟敢先动杀心?!还敢嫁祸?!还想拉着本侯一起死?!!”

    “好!好得很!!”

    “我让你‘除之而后快’!我让你‘见血方休’!”

    “给我等着——!!!”

    最后的咆哮撕心裂肺,几乎掀翻了屋顶华丽的藻井。

    ………………

    翌日,咸阳城的清晨,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在半空,不透一丝阳光。

    严君府邸深处的一方活水池塘边,赢羽长身而立。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狐皮裘,脸色在暗淡天光下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低咳,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佝偻,与那日枯坐青石、弹指间冰剑裂空的身影判若两人。

    仆人端着热腾腾的药盅垂首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君上凝视池中仅剩的几尾锦鲤。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浮萍和几片枯黄的落叶,显得萧瑟。

    前几日几尾最为活跃的锦鲤莫名翻白死去,余下的这几尾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是恹恹地贴着池壁缓缓游动,对漂浮在水面的新鲜鱼食都提不起太多兴致。

    赢羽伸出苍白的手,指尖看似无力地轻轻拨动着微凉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

    看着那几尾鲤鱼迟钝地扭身游开,他口中似是喃喃,又似说给旁边的仆人听。

    “水…水不静了啊…鱼也难安。怕是底下有什么污浊,缠住了它们,让它们喘不过气了。”

    闻言,仆人躬身,声音带着恭谨和谨慎。

    “君上体恤,这池水刚换过不久,应是天气转凉,鱼儿受了寒吧?老奴再去寻些活络水性的草鱼虫投喂试试?”

    赢羽微微摇头,又低头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掩住嘴唇。

    “咳咳…不碍事…随它去吧。天时变了,水也变了,活不活命,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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