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铭那一句“保晋阳此生无忧，无灾无难，安稳长乐”落下，李世民周身那股与天相争的锐气压尽，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素来铁骨铮铮、喜怒不形于色，作为皇帝，这是他应该，也必须保持的形象。

    

    可此刻，那双曾踏过尸山血海、执掌天下苍生的眼，竟微微泛红。

    

    晋阳，是他与观音婢自幼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小女儿，是他这冰冷帝王生涯里，最软、最疼、最放不下的一块心头肉。

    

    晋阳生下来就有些体弱，出生时斤两也不如几个哥哥姐姐。给晋阳取了个小名兕子，便是希望她今后身体的像犀牛一样强壮。

    

    将其带到身边抚养，对其百般宠爱，也是为了能让她更好的成长……

    

    仙神冷漠，他可以怒；

    

    天道不公，他可以争；

    

    可一涉及女儿安危，这位九五之尊，千古一帝，竟有一瞬喉头哽咽。

    

    他紧紧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没有松，只是指腹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像是在寻求一份共鸣，也像是在确认这份恩赐是真。

    

    一旁的长孙皇后早已湿了眼眶，却依旧端庄自持，只是望着时铭轻轻屈膝一礼。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微颤的声线，泄露了一位母亲最深的祈求与感激：

    

    “多谢仙师垂怜……”

    

    “臣妾与陛下，别无所求，只求儿女平安顺遂。”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怒气压尽，只剩帝王难得一见的郑重。

    

    他没有再卑躬屈膝，却以九州之主的身份，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朕以大唐天子之名，谢过。”

    

    话音落下，他反手将长孙皇后的手握得更紧，这一刻，他不是与天相争的孤君，只是一个护着妻女、守着家国的凡人丈夫与父亲。

    

    “唐皇客气了。”时铭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床上躺着的小小人儿突然有了动静，轻轻发出了一声轻哼。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李丽质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

    

    “仙师，父皇，母后，兕子醒了！”

    

    一时之间，房间内的几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阿姐，柿子好像梦到锅锅了。”刚一睁眼，兕子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李丽质。

    

    方才李世民突然激昂的语气属实是吓到了李丽质，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李丽质索性就坐到了兕子休息的床边，照顾着兕子。

    

    神奇的是，有了时铭的屏障在，她可以听到父皇母后与时铭的对话，兕子就好似完全不受影响似的，睡得很香。

    

    “兕子，那可不是梦，你的神仙哥哥的确来看你了。”长孙皇后轻声说道，“而且这次还是你的神仙哥哥保护了你呢，记得道谢哦。”

    

    “阿耶，阿娘，你们肿么也在呀……呀，锅锅！”兕子爬了起来，看到了站在房间里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正看着她笑的时铭。

    

    兕子伸出了双手，时铭心领神会，轻轻一招，兕子便飞进了自己的怀里，逗得兕子咯咯直笑。

    

    李世民立在一旁，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几乎是扑进时铭怀中，眉眼弯弯，笑靥明媚，那亲昵依赖的模样，竟是他这父皇都极少见到的。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浅淡的酸意，明明是他盼着女儿安好喜乐，可亲眼见着兕子这般迫不及待地黏着旁人，饶是九五之尊，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孩子气的吃味。

    

    他目光落在女儿欢快的笑脸上，又淡淡扫过那位神色温和的仙人，嘴角微抿，明明没说话，那股明晃晃的醋意却藏都藏不住。

    

    长孙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觉莞尔，悄悄伸过手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指尖温柔一握。

    

    “陛下别多心。”她声音轻软，带着了然的笑意，“兕子只是许久未见仙师，心中挂念罢了。”

    

    她抬眸望着不远处嬉闹的父女般身影，眼底满是温柔：“仙师不常入世，相见一次本就不易，兕子自然亲近。可陛下不同，您日日陪在她身边，是她最依赖、最敬重的父皇。这般长久的情意，哪里是一时亲昵比得过的？”

    

    话音落下，她轻轻靠了他些许，低声笑道：

    

    “陛下坐拥天下，难不成还要同仙师，争女儿一时的喜爱？”

    

    李世民被妻子一语点破那点小心思，面上微窘，轻咳一声，偏过头去，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黏在女儿小小的身影上。

    

    他是大唐天子，执掌万里江山，决断千军万马，从无半分迟疑扭捏。可偏偏对着自己的小女儿，再硬的心性，也软成一滩水，连这点醋意，都来得真切又孩子气。

    

    他反手握住长孙皇后的手，指尖微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甘又无奈的轻叹：“朕坐拥天下又如何……这丫头，心里头竟还藏着个比朕更亲的人。”

    

    话里虽有埋怨，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长孙皇后忍笑，柔声道：“陛下是天，是山，是兕子一辈子的依靠。这一点，不论如何，都是不会变的。”

    

    李世民听着，心头那点酸意才稍稍散去。他望着时铭怀中笑得眉眼弯弯的晋阳公主，时铭垂眸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柔软，全无半分昔日俯瞰苍生的冷漠。

    

    李世民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醋意淡去，只剩为人父的释然与郑重：“罢了，只要兕子开心平安，朕……便不计较了。”

    

    话音落下，他松开长孙皇后的手，缓步走上前，朝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伸出了手，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争宠”的低沉：

    

    “兕子，来父皇这儿，让父皇也抱抱。”

    

    兕子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时铭，两只手在胸前点啊点的，似乎是在纠结着什么。

    

    不过过了一会儿，兕子心中像是有了决断一般，果断而干脆地回答道：

    

    “不要！”

    

    时铭愣了愣，随即也孩子气地朝李世民颠了颠怀里地兕子，挑了挑眉。

    

    李世民听到兕子的回答，再看到时铭的表情，身体犹如被石化了一般，脸上满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