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被长孙皇后那么一拉,这才回过了神。
看到时铭正看着自己,想到自己刚才说得那些“大不敬的话”,以及时铭疑似可以窥探他人想法的能力,李世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看起来,你似乎有很多疑问?”
时铭想了想之后,也想出了回答的方式。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李世民,其实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神仙,自己是特殊的吧?
那他刚才才说过自己有师父,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洪荒那边的人类过的也并不好,仙神对他们基本上也就是不管不问的样子,甚至于在早期,人族还因为仙神,几次差点灭族。
“仙师息怒,陛下只是……”
“无妨,你的疑问我已知晓。”
时铭眼中露出一丝玩味,而后语气突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凡殊途,本就……各有命数。
人间疾苦、生老病死、战乱流离,不过是红尘轮回里一粒微尘、一场泡影。
仙人们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已斩断尘缘,不沾因果。凡人的凡俗悲欢,于仙神而言,与朝露夕灭、草木枯荣,并无分别。
至于人族的命运……其自有定数,何须仙人垂怜?”
李世民听到回答后,先是一怔,手猛地一攥,指骨泛白。
方才还强自按捺的帝王威仪,此刻竟被一股沉如瀚海的悲怒冲得微微震颤。
他抬眼看向时铭淡漠身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锻铁淬血,震得殿外风都静了:
“好一句……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好一句……仙凡殊途,各安命数。”
李世民缓缓走到窗前,龙袍垂落,目光扫过人间万里江山。
“朕守这江山数余载,见惯了饥民相食、白骨盈野,见惯了母子相弃、生离死别。
朕夜不能寐,夙兴夜寐,轻徭薄赋,用兵止戈,只为让这天下苍生,能活、能安、能有一口饭吃……”
而后李世民话音陡然一厉,带着九五之尊压不住的愤懑,似乎已经忘记时铭的身份:
“尔等餐风饮露,高居九天,受人间香火万代供奉!
却看着苍生受苦,说这是微尘泡影,说这是草木枯荣?
若仙神之道,便是冷眼旁观、见死不救;若天道之理,便是视人命如草芥——
那这道,不要也罢!
这苍天,朕不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最后一字一句,沉如九鼎:
“朕这一生,从不求仙,不拜神。朕只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黎民百姓,才是朕的天。
你们不救,朕来救。
你们不问,朕来问。
纵是仙神冷眼,朕亦护这天下苍生到底!”
“陛下……”
长孙皇后站在殿侧,素手轻轻攥住袖角,眼眶早已微湿,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她望着那个怒对苍天、字字泣血的帝王,眼前忽而叠映出许多年前的影子。
那时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驰骋沙场的少年郎。
箭射天狼,身披风霜,夜里归来时,也会疲惫地靠在她肩头,轻声说:“观音婢,我只愿天下再无战乱,百姓都能安稳度日。”
这么多年,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从秦王走到帝王,肩上扛着江山,心里装着万民,从来没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如今他怒声斥天,痛问仙神薄凉,
她听得字字剜心——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帝王的狂,是丈夫的痛。
是看着苍生受苦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却仍换不来人间安稳的酸楚。
时铭一句“仙凡殊途”,轻描淡写断了所有指望。
可他不肯认命,不肯低头,宁愿以凡人之躯,扛下天地不公。
长孙皇后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温柔而坚定的光。
她缓步上前,无声地站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所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极轻、极稳的话:
“陛下,您不是孤身一人。无论前路是何劫数,是何疾苦,臣妾,都陪着您。您要护这天下苍生,臣妾,便护着您。”
李世民被她轻轻一握,浑身紧绷如铁弦的帝王之气,骤然一松。
那股对着仙神都不肯弯下的傲骨,在听见她声音的刹那,竟微微发颤。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这个陪了他半生的女子。
铁甲与风霜磨出的冷硬眉眼,一点点软下来,眼底翻涌的怒与悲,尽数化作滚烫的涩意。
多少年了,
从秦王府的深夜烛火,到太极宫的万里江山,他对外是天,是君,是不可动摇的九五之尊。
唯有在她面前,他才是那个会累、会痛、会无力的二郎李世民。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观音婢……”
时铭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不愧是天策上将,不愧是千古一帝,这气魄,倒是令人敬佩。
面对他这个随时能碾死自己的仙人,还能有如此态度,时铭是佩服的。
虽然……可能是知道时铭不会亲手杀死兕子的亲爹吧?
只是,看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含情脉脉的样子,时铭略微有些酸酸的,他还没道侣呢!
而后,时铭长叹一声,打断了这感人的一幕。
同时,此前的疏离与冷然,似被人间这一幕悄悄融去一线,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他目光先落向那对紧握的手,再望向这大唐的万里山河,最后似无意般,掠过床上那抹他素来偏爱的小小身影。
声音依旧清浅如雾,却再无半分“刍狗”般的凉薄。
“我先前以天道试你,看你是恋权之君,还是护民之主。如今看来……你这帝王,倒也不算辱没这天下,配得上千古一帝的称呼。”
“仙凡殊途,因果不可乱,苍生疾苦,终究要凡人自渡。
但今日,破例一语——”
时铭微微顿住,语气里带上了分明的偏爱:
“你护你的江山社稷,夫妇情深义重,心系万民,我便保兕子此生无忧,无灾无难,安稳长乐。”
而后,时铭像是感慨般的加了一句,轻得像云,却重如山:
“天道无情,仙亦未必无心。这人间,有情,便不算彻底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