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星月宗内回荡起清越的晨钟之声，涤荡山间云雾。
星月宗核心区域，巨大的“星辉殿”前广场上，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
昨夜暂时安顿下来的所有新晋弟子，此刻已全部聚集于此，按照引导执事的吩咐，排列成相对整齐的队形。
人数约莫五六十，男女皆有，年纪大多在十五至二十五岁之间，正是修行的黄金年华。
苏月月此刻保持着小巧的狐狸形态，乖巧地趴在墨轩宽阔的肩头，浅绿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以这个视角看去，人群显得更为分明。
队伍中，确实有不少衣着华贵、气质骄矜的少年少女，一看便是出身修仙世家或凡人显贵之家，带着仆从或护卫，眉眼间自带一股优越感。
也有不少衣着朴素、但眼神坚毅、气息扎实的，多是凭借自身努力和机缘踏上道途的散修或寒门子弟。
众人神态各异，或兴奋期待，或紧张忐忑，或故作沉稳，或左顾右盼，共同构成了这幅新弟子入门的众生相。
墨轩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他刻意收敛了自身属于金丹修士的那份隐隐威压，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气质略显疏离的黑衣青年，走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
最多因其出色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引得少数人多看了两眼，但也仅此而已。
倒是他肩头那只通体金色、毛发蓬松柔软、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狐狸，灵性十足，一双浅绿色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时不时机警地转动耳朵，蓬松的三条尾巴随着墨轩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格外可爱。
这引来了不少目光，尤其是一些年轻的女弟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之色，低声议论着“好可爱的小灵狐”、“毛色真漂亮”之类的话语，甚至有人试图靠近些想仔细看看。
阿月感受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爪子，把脑袋往墨轩的颈侧更深处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观察。
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尤其是作为一只“宠物”被欣赏。
墨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后颈的绒毛，动作自然亲昵，带着无声的安抚。
同时，他冰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那些投来过多关注的目光，眼神虽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冷意，让几个想要凑近的女弟子讪讪地止住了脚步。
“安静！”
一声蕴含灵力的清喝响起，压过了场中细微的嘈杂。
只见星辉殿高大的殿门缓缓打开，数道身影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三位气息渊深、身着深蓝色镶银边长袍的老者，正是星月宗负责此次新弟子入门事宜的内门长老。他们身后跟着十余位执事，神情肃穆。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新弟子都挺直了脊背，面露恭敬。
居中的那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长老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所有新人，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吾乃星月宗内门长老，清虚子。今日，星辉殿前，汇聚八方英才，乃我星月宗之幸事！”
“修真之道，漫漫其修远兮。入我星月宗门，需谨记宗规戒律，勤修苦练，尊师重道，友爱同门。以探索天地至理、追求无上大道为己任，以匡扶正道、维护苍生为职责！”
“接下来，将进行入门拜师仪式。尔等需依次上前，报上姓名、来历、修为及所长，并接受初步的资质复核与心性问询。宗门将根据尔等资质、心性、意愿，结合各峰各脉需求，为尔等分配师承或确定修行方向。”
“望各位把握机缘，坦诚以待。现在，仪式开始！”
随着清虚子长老话音落下，拜师仪式正式拉开帷幕。新弟子们按照事先排定的顺序，开始依次上前。
墨轩站在队伍中后段，神色平静地观望着。肩头的阿月也安静下来，看着一个个年轻人或紧张、或自信地上前陈述，接受长老和执事们的询问与简单的测试（再次确认灵根属性、演示基础法术等）。
她注意到，星月宗的选拔确实严格。并非所有通过昨日初步筛选的人都能顺利拜师，有几人或因资质与所报不符、或心性浮躁、或回答含糊，被当场指出问题，暂时搁置，需进一步考察。
轮到墨轩时，他从容上前。肩头的小狐狸也引来了长老们一丝注意，但并未多问，修士携带灵宠实属平常。
“弟子墨轩，原为一介散修，金丹初期修为。擅剑术，略通阵法，心向大道，望入宗门以求精进。”墨轩言简意赅，声音沉稳。
清虚子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肩头灵性非凡的小狐，微微颔首。
旁边一位负责测试的执事示意墨轩向一旁的测灵晶石再次输入灵力，并询问了几个关于剑道基础与阵法原理的问题。
墨轩对答如流，灵力展示亦是精纯磅礴，远超寻常金丹初期。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皆露出满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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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清
虚子长老抚须道
“根骨上佳，灵力精纯，基础扎实。按例，金丹期弟子可直入内门。然初入宗门，需熟悉环境，磨练心性。暂将你分配至‘天枢峰’下，由传功长老统一指导。待三月后宗门小比，再根据表现确定具体师承，或可自择峰脉。你可有异议？”
“弟子无异议，谢长老安排。”墨轩拱手应下。天枢峰是星月宗主峰之一，主管传功授法与宗门日常事务，人员混杂，正是适合他暗中观察、收集信息的地方。
“嗯。下一个。”清虚子长老点头，示意墨轩退下。
墨轩退回原位，肩头的阿月轻轻松了口气。
墨轩立于新弟子队列中，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前方高台与周围环境，实则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罗网，不着痕迹地过滤着星月宗内流动的气息与信息。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星辉殿侧后方一道袅袅娜娜、正款步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
身着星月宗内门弟子制式的深蓝色裙装，但显然经过精心改制，腰身收得极细，裙摆层叠如云，袖口与衣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星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她云鬓轻挽，斜插一支衔珠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面容姣好，肌肤胜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唇不点而朱，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娇俏的弧度。
通身打扮在庄重的宗门服饰基础上，添了几分花枝招展的精致与明媚，在普遍素净的修士中显得格外抢眼。
正是慕倾鸢。
与前世记忆中那个在秘境深处、暗算他时眼神冰冷狠戾、心思缜密的女修截然不同。
眼前的慕倾鸢，眉梢眼角俱是青春活力，举止间带着被宠溺惯了的天真与些许娇纵，如同一株精心养护、正在盛放的鸢尾花，吸引着周围不少弟子（尤其是男弟子）或明或暗的注目。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下巴微扬，步履轻盈，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墨轩眼神一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瞬间的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仅仅一刹那，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周身气息未有丝毫外泄，甚至连肩头正专注观察仪式的苏月月都未察觉到异样，只是莫名觉得墨轩颈侧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
慕倾鸢似乎察觉到了人群中一道格外专注的视线。
她眼波流转，精准地捕捉到了队列中那个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出众的黑衣青年。四目相对。
墨轩的眼神，在慕倾鸢看来，是那种初见惊艳后的深邃凝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看不真切，但那出色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确实让她眼前一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倾鸢微微一怔，随即，竟不由自主地，脸颊飞起了两抹淡淡的、娇羞的红晕。
她迅速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鬓角，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这人……是新入门的弟子吗？生得好生俊朗……气质也与众不同……）
（他方才那样看着我……）
无他，主要是墨轩长得确实挺讨女孩喜欢的。
冷峻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深邃的眼神，即便在修士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容貌气度。
加上他此刻刻意收敛了真实修为与煞气，更显得神秘而引人探究。
慕倾鸢虽在宗门内追求者众，眼界颇高，但见到如此出色的新人，仍不免生出几分少女怀春般的好感与好奇。
她甚至放慢了脚步，又多看了墨轩两眼，目光扫过他肩头那只可爱的小金狐时，眼中也闪过一丝喜爱，但更多的注意力显然还是放在墨轩本人身上。
随后，她才仿佛想起什么，快步走向几位相熟的内门女弟子那边，低声交谈起来，时不时还传来她们压低的笑声和打趣的目光瞥向墨轩这边。
墨轩缓缓收回目光，眼帘低垂，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方才那一瞬的对视，他已将慕倾鸢此刻的修为（金丹中期）、气息、乃至神魂波动的细微特点尽收眼底。
与前世相比，弱了太多，心性似乎也截然不同。
是伪装？
还是……此时的她，尚未经历那些改变她的事情？
或者，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那种灵魂深处的微弱共鸣感，以及她身上某件不起眼的、蕴含着特殊星辰波动的饰物，都让墨轩确信，这就是她！
（也好……）
（既然你尚未露出獠牙，尚是这宗门内“人见人爱的小师妹”……）
（那便让我看看，这一世，你会如何走向那条背叛之路。）
（又或者……我该亲手为你铺就另一条路？）
墨轩心中冷笑，杀意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隐晦，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冰山。
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需要立刻血溅五步。
肩头的阿月似乎感觉到了墨轩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冷意，疑惑地抬起头，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耳朵：“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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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墨轩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后背，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让他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
“无事。”他低声道，声音已恢复平静。
阿月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也看到了被几位女弟子簇拥着、巧笑嫣然的慕倾鸢。她眨了眨浅绿色的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和……淡淡的排斥。
那个女人，看墨轩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哼，笑得那么花枝招展的……）阿月撇撇嘴，把脑袋转开，不再去看。
墨轩安抚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后背绒毛上，但那句平静的“无事”却让苏月月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她重新转过头，浅绿色的眼眸再次锁定了那个被女弟子们环绕、言笑晏晏的慕倾鸢。
刚才没细想，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
（这小子刚才……是在看那个女人？）
（看得那么专注……连我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
（还有，那女人干嘛突然脸红？还往这边瞄？）
阿月的思绪一下子活络起来，结合自己前世作为男人的那点“经验”，以及这辈子作为狐族公主对情绪气息的敏感，一个让她瞬间有些不舒服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墨轩这家伙，看上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弟子了？）
（也是……那女人长得确实挺漂亮，又会打扮，在人群里跟个花蝴蝶似的……）
（男人嘛，见到漂亮姑娘多看两眼也正常……呸！正常什么正常！）
（他可是我徒弟！而且……而且我们都……都那样了！他怎么还能看别的女人看得那么入神？！）
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憋闷感悄悄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情绪来得如此迅速而强烈。
她甚至忘了，自己灵魂深处还是个“前男人”，此刻却完全代入了“被冷落/可能被背叛”的女性角色。
三条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停止了悠闲的晃动，有些僵硬地耷拉下来，耳朵也微微向后抿着，显露出主人心情的不悦。
她扒在墨轩肩头的爪子也无意识地用了点力。
墨轩立刻就察觉到了肩头小家伙的变化。
那细微的肢体语言和突然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都在传递着清晰的信号——她不高兴了。
他略一思索，便大概猜到了原因。
方才自己看慕倾鸢的那一眼，虽然极力克制，但或许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异样，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而她此刻正盯着慕倾鸢看，显然是产生了某种“误会”。
心中那因仇人现世而翻腾的冰冷杀意，竟奇异地被肩头这小醋狐的反应冲淡了几分。
她在意，她吃醋，这意味着……
他放下原本轻抚她后背的手，改为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此刻有些紧绷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怎么了？尾巴都不摇了。”
阿月被他的动作弄得痒痒的，心里那点气闷却还没消，扭了扭脑袋，避开他的手指，用神识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
“没怎么。就是觉得……某些人眼光挺‘好’的嘛。”
她特意在“好”字上咬了重音，视线意有所指地又瞟了一眼慕倾鸢的方向。
墨轩眼底掠过了然，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若是旁人因此吃味他或许会不耐，但对象是她，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并未直接解释慕倾鸢的真实身份和过往恩怨，那太过惊世骇俗，此刻也不是时候。
但他也不愿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平白心里不痛快。
于是，他微微侧头，让自己的嘴唇几乎贴近她毛茸茸的耳朵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低声说道：
“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我眼中所见，唯有肩头这一抹金色。”
“师尊可是在担心……弟子移情别恋？”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却也是直白的试探。他冰黑色的眼眸斜睨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阿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情话和反问弄得浑身一僵，耳朵尖“噌”地一下变得滚烫，连金色的绒毛都仿佛要竖起来了。
（谁、谁担心你移情别恋了！）
（少自作多情了！）
（我……我只是作为师尊，关心一下徒弟的交友情况！对！就是这样！）
她心里疯狂反驳，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下来，僵硬耷拉的尾巴也重新开始小幅度地、有些别扭地轻轻摆动。
她把脸埋进墨轩的颈窝，只露出一点点发红的耳尖，不肯再看他，也不肯再看慕倾鸢那边，只在神识里嘟囔了一句：
“……油嘴滑舌。专心看前面，仪式还没完呢。”
语气虽然还是有点硬，但那点气闷和酸涩已经消散了大半。
墨轩知道她这是害羞了，也不点破，只是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拜师仪式，但周身的气息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而远处的慕倾鸢，似乎又朝这边望了一眼，看到那冷峻青年正微微侧头，仿佛在与他肩头的小灵宠低语，神情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温和，心中不由得又泛起一丝涟漪和好奇。
（他对自己的灵宠真好……那只小狐狸真幸运。）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峰的弟子？）
不一会儿，那点因慕倾鸢而生的小小不快，被墨轩一句低语轻易抚平，却也在她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她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墨轩。
这种认知让她心跳有些乱，又有些隐秘的甜。
至于那个“花蝴蝶”……哼，只要墨轩不去招惹，她才懒得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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