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卖鱼强知道她不一样。
她挖矿的速度太快了。
一镐下去，大块矿石簌簌滚落，像是山体自己吐出来。
矿石纯度吓人，拳头大一块，抵他三天产量。
更诡异的是，她不知疲倦。
从早干到晚，不喘气，不停手，像个机器。
卖鱼强修为低微，在斗罗大陆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女人绝不是普通人。
普通矿工挖三天就得歇半天，手上全是血泡，腰都直不起。
哪像她这样？
可那又怎样。
卖鱼强收回目光，掂了掂手里镐头，继续埋头苦干。
这年头，谁没点秘密？
他自己不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自己不也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矿洞深处，谁知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卖鱼强抬起头，望向矿洞顶部悬浮的光幕。
光幕中，无上身影依旧矗立于宇宙之巅。
头戴星辉王冠，身披龙纹帝袍，三千大道环绕周身，如朝拜君王的臣子。
整片星空都是他的背景，整个九天十地都被他的法相撑满。
卖鱼强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见宝贝的贪婪。
是更纯粹的东西——溺水的人看见灯塔，迷路的人看见北极星，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束光。
“看到没？”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压不住崇敬。
他甚至没注意自己在跟谁说话，只是憋不住了，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情绪必须找个出口。
“那就是天帝。”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带着近乎狂热的颤抖。
旁边几个矿工停下动作，看过来。
灰袍女子也停下镐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往这边偏了偏。
卖鱼强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都被天幕中的画面吸进去了。
“你知道天帝是什么人吗？”
他声音拔高了些，手里镐头都忘了放下，斜斜拎着，镐尖指向天幕方向。
“他是人类史上的丰碑！是世界陷入绝境时，孕育出的唯一希望！”
他越说越激动，胸腔剧烈起伏。
那些话像一直憋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今天终于找到出口，再也堵不住。
“他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英雄。这是最惨烈的时代，他要一个人迎战诸王，去拯救濒临破碎的世界！”
柳神停下手中镐头。
她转过头，看向满脸狂热的年轻矿工。
兜帽下，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哦？”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听不出情绪。
“他做了什么？”
卖鱼强像被打开了话匣子，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柳神，眼睛亮得吓人。
“你知道以前这世界什么样吗？”
他声音压低了。
“那是吃人的世界！长生道统，不朽世家，根本不把人当人！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奴仆，是他们的人间大药！我们这些凡人，连活着都是奢望！”
他声音又拔高些，眼中闪过深深的恨意。
那不是听别人说的恨，是亲身经历过的恨。
他来到这世界第一天，就被抓进黑矿。
他亲眼看见监工怎么对待矿工——鞭子，辱骂，克扣，还有那些被黑暗物质侵蚀、最终变成扭曲怪物的同伴。
他亲眼看见黑星怎么死。
那个认了两个义父、以为能过得好一点的少年，最后被人推进矿坑，摔成一摊烂肉。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真相。
弱肉强食。
人吃人。
直到天帝来了。
“可天帝来了！”
卖鱼强声音猛地拔高，眼中恨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希望，是信仰，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时的狂喜。
“他建立了新政，订立了律法，让天下人人平等！哪怕没有修炼资质，只要信仰虔诚，就能获得力量，甚至长生！”
他指向矿洞深处。
那里，有座小小的天帝神像。
“你看！”
卖鱼强指着那座神像，声音发抖。
“我们这些矿工，以前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呢？只要我们虔诚祈祷，就能获得源力精粹，无视瓶颈晋级！这是多大的恩赐！”
他转过头，看向柳神。
那双眼睛里满是狂热，像个信徒在向异教徒传教，迫不及待想让对方也沐浴到神的荣光。
“你知道源力精粹是什么吗？那是沾染天帝道韵的神物！能推动修士境界提升的本源之力！放在以前，这种东西，我们这些蝼蚁连听都没资格听！可现在，只要我们心诚，就能得到！”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
周围矿工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动作，默默听着。
柳神沉默了。
她看着卖鱼强那张狂热的脸，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崇敬。
那种眼神，她认得。
在她最鼎盛的时代——在仙古纪元，在她还是九天十地共尊的祖祭灵时——也曾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他为世间苍生，制定了命运。”
柳神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锐利，是质疑，是从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警觉。
“他扼住了你们的潜力，剥夺了所有人的自由。你们的未来，你们的命运，全都被他握在手中。”
她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渊。
“你们……不恨吗？”
卖鱼强愣住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像听见什么无法理解的话。
“恨？”
他重复着这个词。
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柳神眉头微皱。
“为什么不试着反抗命运？”
这句话一出口，矿洞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周围几个矿工脸色大变。
有人手一抖，镐头差点掉在地上。
有人猛地后退几步，像要跟柳神划清界限。
有人低下头，加快速度挖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老矿工抬起头，看了柳神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像在看一个疯子。
卖鱼强也愣住了。
他呆呆看着柳神，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子，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反抗命运？
反抗天帝？
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