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带人来到西国公府上,他穿着一身浅绯色的袍子,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得意洋洋。
“西国公,”来俊臣拱了拱手,“打扰了。”
陈子昂看着他:“无事不登门,来中丞有事?”
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陛下有旨:西国公陈子昂,涉嫌勾结吐蕃,图谋不轨。着即收押,交来俊臣严审。钦此。”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着那卷黄绫,密旨是真的无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西国公,”来俊臣笑了,“请吧。”
陈子昂点了点头:“来俊臣,本国公警告过你吧,你想清楚后果了吧。”
“下官也是奉旨办差!”来俊臣说。
“有些差,会送命的!”陈子昂说。
来俊臣尴尬一笑,说:“西国公你先去丽景门一趟吧,那里有你的一些老朋友。”
丽景门的大牢,陈子昂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来看狄仁杰,这一次是自己进来。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墙上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坐在这里,吃着羊肉面,写着那块血布。狄仁杰能撑过去,他也必须撑过去。
来俊臣是在第二天提审陈子昂的。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摆着案几,案几上放着那三封告密信。他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陈子昂。
“西国公,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子昂看着他:“不知道。”
来俊臣笑了:“有人告你,说你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这里有信为证。”他拿起一封信,晃了晃。
陈子昂看着他:“信是谁写的?”
来俊臣摇了摇头:“西国公,这个不能告诉你。朝廷制度,告密者的身份,要保密。”
陈子昂点了点头:“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辩?”
陈子昂说:“辩什么?我辩了,你就不查了吗?我辩了,你就信了吗?”
来俊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认了,我可以替你求情,魏王一句话的事儿。”
“魏王要我认什么?”陈子昂看着他:“来中丞,你知道我在安西杀了多少吐蕃人吗?”
来俊臣愣了一下。
陈子昂说:“论赞拔,论恐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吐蕃兵。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犯我边境。我守安西,不是因为我喜欢打仗,是因为那里有大唐的百姓。你说我勾结吐蕃,我无话可说。你问陛下,陛下信不信?”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武则天,想起她说“查,交给来俊臣查”。她没说“杀”。她说“查”。查不出来,就得放。放了他,就是放虎归山,自己就危险了,他想起陈子昂的警告,想起被他屠杀满门的周兴。额头直冒冷汗,内衣也被汗水湿透了。
“西国公,”来俊臣站起来,“你不招的话,就先回去休息,等下官查清楚了,自然放你。”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走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将了一军之后的笑。
大牢里,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继续写信。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她说“我等你”。他想起陈光,想起他喊“阿耶”时的样子。
陈子昂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被俘后坐在牢里,等着。等什么?等死。还是等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陈子昂睁开眼睛,望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着,跳着,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陈子昂入狱的消息传出去,洛阳城没什么动静。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议论。来俊臣的人到处都是,谁多说了几句,夜里就会有敲门声。
掌管内卫的太平公主是在当天第一时间知道的。她正在后园里看梅花,梅花开了,红红的,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她看了很久,忽然对身后的女官说了一句:“来俊臣越来越不像话了。”
女官低着头,轻声说:“确实不像话!连西国公都敢动……”
太平公主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换了身衣裳,没穿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穿了一件素色的。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对女官说:“备车。进宫。”
女官愣了一下:“公主,这会儿?天都黑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系紧了披风的带子。
女官不敢再问。
太平公主的马车驶过天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马车辘辘地驶过,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显得格外响。
太平公主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她在想一件事。
陈子昂。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将军,那个在天竺收了二十三国的人,那个在碎叶城下打退吐蕃十几万大军的人。他在北疆的时候,平定突厥;在安西的时候,是安西的柱石。他回了洛阳,就成了洛阳的囚徒。
太平公主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去安西四镇的那天晚上,在梅花树下,她对他说:“我要你为我所用。”他说:“臣只是个武将。”她说:“你可不只是一个武将,你能做得多了。”
现在他被抓了。来俊臣要杀他。
太平公主不能让他死。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有用。安西需要他。大唐需要他。她的野心需要他。如果陈子昂能支持她,将来武则天的位置,她未必不能坐一坐!她是武家的儿媳,但她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