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的书房里,案上摊着一份邸报。邸报上说,来俊臣又告了人。这次不是狄仁杰,是另一个。名字他没记住,只知道又是个刺史,也姓李,跟李唐宗室有关系。
罪名也是谋反,陈子昂看了一遍,把邸报放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折。
他知道,这时候来俊臣基本上把李唐皇室在京城和地方的主要人物都杀了,除了武则天自己几个的亲生子女。
魏王武承嗣很满意,他觉得这是为自己当太子扫清了障碍。
来俊臣是在狄仁杰离开洛阳的第三天开始查陈子昂的。魏王武承嗣进宫向武则天哭诉了半天,说他是狄仁杰的同党,和咄咄逼人的李昭德私下有交往,狄仁杰的血书就是陈子昂秘密送到李昭德府上。来俊臣手下的十多个酷吏被杀,虽然没有十分证据,但看刀法,也很可能是陈子昂的手下边军所为。陈子昂对武家是威胁。
最终,武则天同意调查陈子昂,但秘密行事。
得到武则天的允许,来俊臣立即让人连夜搜查了西国公府邸,查了陈子昂在安西的所有往来信件,还抓了十几个从安西回洛阳探亲的军官。
结果,来俊臣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陈子昂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他在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有往家里拿过一文钱。他在洛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没有用公款请任何人吃过一顿饭,他自己家里就有足够的钱开销,当年在长安他买把古琴就花费几百万钱。
陈子昂唯一的“罪过”,就是和狄仁杰走得近,和乔知之交情深,和李昭德有来往。但这些,都不是罪。至少,不是杀头的罪。
来俊臣坐在丽景门的大堂上,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烦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
“侯思止。”他没有回头。
受伤的侯思止从后面走上来:“中丞。”
“陈子昂那边,查到什么了?”
侯思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查到。这个人,滴水不漏。”
来俊臣转过身,看着他:“滴水不漏?是人就有弱点,他的缝在哪里?”
侯思止想了想。“也许在安西,也许在北疆。他在安西待了这么多年,总会有疏漏。”
来俊臣摇了摇头:“安西太远了。查起来费时费力。等查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来俊臣走回案几前,坐下。他拿起一份卷宗,又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兴。周兴是怎么死的?是被陈子昂杀的。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个人,比狄仁杰难对付。
狄仁杰会认罪,会写诉状喊冤。
陈子昂不会,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你抓他,他跟你走。你审他,他不说话。这种人,最难办。而且他背后,都是亡命的边军,杀起酷吏来毫不手软。
“侯思止。”
“在。”
“你去办一件事。”来俊臣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写几封告密信。说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侯思止愣了一下:“中丞,这——诬陷国公和边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来俊臣看着他:“怎么了?你怕了?”
侯思止低下头。“不是怕。是——陈子昂不是一般人。他有兵,有人,有战功,陛下很器重他。万一查出来我们的诬陷是假的——”
来俊臣笑了:“假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魏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陛下信我们,就是真的。”
侯思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过身,走了。
来俊臣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是最后的一博了!他在堵一件事:武则天的信任。
告密信是在三天后送到武则天案头的。不是一封,是三封。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什么时候见的论钦陵,在哪里见的,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来俊臣罗织罪名的常用手段,三人成虎。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那三封信,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放下信,看着站在
“来俊臣,这几封信,你怎么看?”
来俊臣跪下去:“陛下,臣以为,不可不查。陈子昂手握重兵,久在西域,若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在北疆,还跟敕勒川的铁勒部族首领称兄道弟……”
武则天看着他:“你觉得他有异心?”
来俊臣低着头:“臣不敢妄断。但既有举报,就应彻查。”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她望着那片光,望了很久。她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北疆和安西回来的大将军。他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系着金带,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也不讨厌。至少,那是真的。陈子昂是她一手提拔的,但是现在需要明确他的态度,对武周的态度!
“查。”武则天转过身,看着来俊臣。
来俊臣叩头:“臣遵旨。”他站起来,退了出去。武则天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她走回御座上,坐下,闭上眼睛。
来俊臣带着人来到西国公府的时候,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信。信是写给康必谦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康老,最近我想起大非川的雪,想起小妹和陈光,洛阳这边的事快结束了,我就回安西。”写到这里,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来俊臣带着十几个爪牙,正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