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入狱的消息是乔知之带来的。那天晚上,乔知之从后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子昂,你听说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子昂点了点头。“听说了。”
乔知之放下茶杯,双手捂着脸:“七个人。狄仁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还有一个,叫魏元忠。全被抓了。被来俊臣关到了丽景门的大牢里。”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来俊臣怎么说?”
乔知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来俊臣说他们谋反。说他们勾结李唐宗室,图谋复辟。陛下竟然准了。敕书都下来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敕书下来了,武则天准了。她这么快就准了。他想起狄仁杰说的那句话:“陛下什么都知道。但她需要来俊臣。”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需要来俊臣,是需要那把刀。刀想砍谁,就砍谁。握刀的人,看着就行了。
“伯玉,”乔知之的声音在抖,“狄仁杰会死吗?没人能活着出丽景门。”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一次狄仁杰会不会死。但他知道,从来俊臣手里活着出来的人,很少。
丽景门的大牢,在丽景门里面,那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很厚,上面钉着铜钉,铜钉上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卫士,手里拿着长矛,眼睛瞪得溜圆。陈子昂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远处的巷口,望着那扇铁门,望了很久。
陈子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狄仁杰,也许是想看看来俊臣,也许只是想看看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叫丽景门。王弘义说,进了这个门,就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大牢里,狄仁杰坐在潮湿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的面前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扇小窗,小窗的铁栅栏上挂着几根稻草。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狄仁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旁边坐着任令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他的另一边坐着李游道,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再旁边是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七个人,都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铁门开了。来俊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士。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狄大人,”来俊臣说,“你受委屈了,我也是奉旨查案!”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来中丞,”他说,“老夫不委屈。来中丞奉命查案,我等配合,是应该的。”
来俊臣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得意的笑。
“狄大人,”他说,“陛下有敕书。你们七个人,涉嫌谋反。陛下让下官审。审清楚了,该杀的人杀,该放的人放。”
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了一遍。狄仁杰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念完了,来俊臣把敕书收起来,看着狄仁杰。
“狄大人,你知道规矩。认了,可以减免族人死罪。不认,本官查清楚了,诛九族。”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几个儿子,他看着来俊臣,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的被告,是个老人,偷了邻居的一只羊。狄仁杰问那个老人,你为什么偷羊?老人说,我孙子病了,想吃羊肉。他按律判老人打了十板子,他自己赔了老人邻居一只羊。老人走了,千恩万谢。
“来中丞,”狄仁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认。”
来俊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狄仁杰会这么痛快。他以为狄仁杰会争辩,会喊冤,会像其他人一样,哭着求他。可狄仁杰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认。”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狄大人,你说什么?”
狄仁杰说:“我说我认。大周朝革命,万事维新,唐室的旧臣,甘愿听从诛杀。反叛是事实。”
来俊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狄仁杰会这么说。这不是认罪,这是讽刺。但他没法反驳。因为狄仁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来俊臣自己说过的话。“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这是来俊臣在奏折里写的。现在狄仁杰把它念了出来,一字不差!
“好,”来俊臣点了点头,“好。狄大人是个聪明人。来人,拿纸笔来。”
卫士拿来纸笔。狄仁杰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来俊臣。来俊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上写的不是认罪书,是一首诗。诗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叛是实,无怨无尤。惟愿陛下,圣寿无疆。”
来俊臣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笑。“狄大人好文采。不过,我收下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
铁门关上了。狄仁杰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感觉。
任令晖凑过来:“狄公,你疯了?你认罪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
任令晖愣住了:“那你写的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他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回来了,当了宰相。却又进了丽景门的死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