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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在大非川北岸扎营的那天晚上,风很大。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火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灭。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这幅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山口,都烂熟于心。但今晚,他看的是另一个东西——那些薛仁贵走过的地方。
高宗咸亨元年,薛仁贵率五万大军出征吐蕃,在大非川全军覆没。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五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薛仁贵本人都差点儿被俘,后来虽然回到长安,但白袍猛将的一世英名,都毁于这一战,从此一蹶不振。吐谷浑溃散,安西四镇成了吐蕃势力范围。
那一年,陈子昂还在射洪老家,他听大人们说起这件事。大人们说,薛仁贵是大唐的英雄,薛仁贵早年打突厥人,薛仁贵征东,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会输给吐蕃人呢?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薛仁贵输在轻敌,输在太小看了论钦陵。他以为吐蕃人不会打仗,以为论钦陵不会打仗,以为只要大唐的大军压境,吐蕃人就会投降。他错了。
论钦陵不是那些被他打败的突厥人、高丽人所认为的无能将军。
论钦陵是吐蕃最厉害的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输过。他设下埋伏,断了薛仁贵的粮道,围了他的大军,一点一点地吃掉。五万人,在缺粮和缺氧的大非川,就是这样没的。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在哭。他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东征西讨的百战名将跪在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忽然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也跪在那里,说同样的话?
不会。陈子昂摇了摇头。他不会跪。因为他不会输。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陈子昂转过身:“进来。”
魏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号称的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大非川南岸。先锋两万,由他亲自率领。”
陈子昂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十万。加上论赞婆的七万,一共十七万。他手里只有五万。加上牛师奖的兵,也不到六万。一比三。他沉默了一会儿。“粮草呢?”
魏大说:“论钦陵的粮草从逻些城运来,沿途有重兵护送。我们的细作很难接近。”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魏大退了出去。陈子昂站在地图前,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非川到安西,从安西到龟兹,从龟兹到碎叶。他想起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想起译经院里的菩提树,想起那棵从灵鹫山带来的树苗,想起它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着。他不能输。输了,那些东西就全没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大非川北岸,一个叫“乌海”的地方。薛仁贵当年就是在那里被断了粮道。他画了一个叉。那个叉,在大非川南岸,一个叫“积石山”的地方。那是吐蕃人运粮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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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放下,走出帐篷。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干净,带着雪山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论钦陵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明天,他们就能见到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他穿上甲胄,系好横刀,走出帐篷。士卒们已经在列队了。五万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营寨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是大地的呼吸。牛师奖骑在马上,独眼亮得发光。魏大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拂云和拂月姐妹俩穿着胡人的衣裳,腰间挂着短刀。
陈子昂翻身上马。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望着南边。南边,是吐蕃人的方向。那里有十万大军,有论钦陵,有他这辈子最硬的仗。
“出发。”他说。
这五万精锐的大军开始移动。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尘烟。那尘烟在晨光中黄黄的、灰灰的,像一条巨龙,向南奔腾而去。
走了二十里,斥候来报:吐蕃人的先锋两万,已经在乌海北岸列阵。
论钦陵亲自坐镇,中军大旗在阵中央。
陈子昂勒住马。“传令下去。列阵,备战。”
五万大军停下来,列成方阵。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两侧是弓箭手。阵型很密,人挨着人,马挨着马。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对面。吐蕃人的阵势很大,黑压压的一片,从乌海北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钦陵。
陈子昂举起横刀。“擂鼓。”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唐军的队伍开始移动。前排的骑兵举着长矛,后排的步兵握着横刀,一步一步地向吐蕃人的阵线逼近。吐蕃人的号角也响了。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他们的骑兵冲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
陈子昂看着那片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在吐蕃人的骑兵队伍里。马嘶人叫,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阵型乱了。但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箭射不完,人杀不完。
牛师奖冲过来。“都护!吐蕃骑兵太多了!”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那面大旗,望着旗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论钦陵笑了。他挥了挥手,又一批骑兵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