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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钦陵忽然懂了,陈子昂和他一样。心里有守护东西,守护的人。那些守护,让他们不要命守在一座城里。
“赞婆,”论钦陵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论赞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兄长,”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兄弟,这辈子,没白活。”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吹过就散了。
那天晚上,论钦陵写了一封信。写给陈子昂。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陈将军,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未谋面。你我都是英雄,都是战场上的将军,不知还能打几年。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叫来一个亲卫。“送去龟兹。交给陈子昂。”
亲卫领命去了。论钦陵站在帐外,望着南边的天空。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照在他苍老的、疲惫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
“不辛苦。”他轻轻说。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论钦陵的信送到龟兹时,西国公陈子昂正在译经院的菩提树下坐着。康必谦在他旁边,抱着陈光,给他讲玄奘的故事。陈光快两岁了,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真的在听。
信是拂云送进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陈子昂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拂云把信递给他,轻声说:“论钦陵的信。”陈子昂接过信,展开,看了很久。
“大将军?”拂云轻声唤他。
陈子昂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约我见面。”
拂云愣了一下。“在大非川?”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想见我。”
拂云沉默了。她知道大非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吐蕃人的粮草基地,是论钦陵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陈子昂去了,就是深入虎穴。不去,就是示弱。
“大将军要去吗?”她问。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回菩提树下,从康必谦怀里接过陈光。陈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胡子。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陈光长得很像乔小妹,但眼睛像他,黑黑的,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光儿,”他轻轻说,“阿耶要去打一场仗。”
陈光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康必谦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要打吐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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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论钦陵那个人,我听说过。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没有对手。你怕吗?”
陈子昂想了想。“不怕。”
垂垂老矣的康必谦笑了:“那就去。怕的人,打不了胜仗。只是这一次,老朽不能陪将军再上战场!太老了,走不动了。”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老人跟着他走过缚喝国,走过滥波,走过那揭罗曷,走过健驮逻,走过迦湿弥罗,走过那烂陀寺。那些路,都是这个老人走过的。那些佛,都是这个老人拜过的。那些经,都是这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他忽然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康老,”他说,“等我回来。”
康必谦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三日后,陈子昂率一万五千骑兵,从龟兹出发,南下大非川。大军走了十天,翻过雪山,越过戈壁,终于到了大非川的边缘。斥候来报:论钦陵的两万大军,已经在大非川北岸扎营,摆开了阵势。陈子昂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平原。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牛师奖策马上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吐蕃人就在前面。先锋军两万人,摆的是方阵。论钦陵的中军在大营中央,两侧是骑兵,后面是粮草辎重。阵势很稳,没有破绽。”
陈子昂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扎营,休整。明日再说。”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咱们不趁夜偷袭?”
陈子昂摇了摇头。“论钦陵不是论恐热。他不会给你偷袭的机会。”
大军扎下营寨,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暮色中飘散。陈子昂站在营寨门口,望着远处吐蕃人的营地。他们的营寨扎得很整齐,栅栏、壕沟、鹿角,一样不少。营寨里火把通明,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士卒一队一队地走,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魏大走过来。“都护,毕方司的人回来了。论钦陵那边,有消息。”
陈子昂看着他。“说。”
魏大压低声音:“论钦陵和赞普不和。朝中很多大臣也不满他专权。他这次来大非川,是主动请战的。他想打一场大胜仗,好压住朝中的反对声。”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论赞婆呢?”
魏大说:“论赞婆在大非川。但他对大唐有好感。他儿子论弓仁也是。”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
魏大退下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吐蕃人的营寨。论钦陵,你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为了吐蕃,还是为了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他不能输。输了,安西就完了。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全完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对面。
前方的两万吐蕃大军,列成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方阵中央,有一面大旗,绣着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鹰羽。那就是论钦陵。打了四十年仗,杀了几万人,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论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