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赤都松赞今年十四岁了。在吐蕃,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可以骑马、射箭、参加成年人的聚会。可他还是被当成孩子。每天早晨,他坐在布达拉宫的大殿上,听那些大臣们奏事。他们说的那些事,他听不太懂。什么粮草,什么赋税,什么边境,什么安西四镇。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奏完事,看的不是他,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论钦陵。
他的“大论”,他的臣子,他父亲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怒不喜,不卑不亢。他只是站在那里,太后和所有的大臣就都看着他。等他点头,等他说“可”,等他说“依奏”。而他——赞普——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论钦陵点头之后,再跟着点一点头。
赤都松赞讨厌这种感觉。
今天也是一样。散了朝,大臣们都走了,大殿里空荡荡的。赤都松赞坐在那张巨大的、镶着金子的宝座上,看着论钦陵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宝座上跳下来,走到殿门口,探出头去。走廊里空无一人。论钦陵已经走了。
赤都松赞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疼。他已经习惯了。
“赞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赤都松赞转过身。是他的母亲,王太后。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赤都松赞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王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你长大了。”她说。
赤都松赞没有说话。他等着母亲说下去。每次母亲说“你长大了”,后面总会跟着一句话。有时候是“该懂事了”,有时候是“该让着大臣们了”,有时候是“该听大论的话了”。
今天,她说的不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赤都松赞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母亲,”他说,“您——”
王太后摇了摇头。“不要说。听我说。”
她走到大殿的窗前,推开窗。窗外,是拉萨城。城不大,灰扑扑的,但布达拉宫的金顶照在上面,整座城都在发光。她望着那片光,望了很久。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三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把吐蕃托付给论钦陵兄弟。不是托付给他们一天,两天。是托付给你长大。你长大了,他们就应该把权力还给你。”
她转过身,看着赤都松赞。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可是,他们还了吗?”
赤都松赞摇了摇头。
王太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说了实话的那种笑。
“没有。他们不会还。权力这东西,拿在手里久了,就以为是自己的了。”
赤都松赞的心跳了一下。“母亲,您是说——”
王太后抬起手,止住他。“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赞普。是松赞干布的后代。你父亲把吐蕃交给你,不是交给别人。你记住这一点。”
赤都松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赤都松赞一个人坐在寝宫里,翻看着那些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卷宗。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松赞干布留下的,更早的赞普们留下的。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松赞干布如何统一吐蕃,如何创立文字,如何制定法律。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如何与大唐和亲,如何与论钦陵兄弟结盟。他看到论钦陵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将领,一步步成为吐蕃最有权势的人。他看到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
天亮的时候,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正要升起来,金光洒在布达拉宫上,洒在拉萨城上,洒在那些还在沉睡的屋顶上。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权力这东西,拿在手里久了,就以为是自己的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晨曦里的一缕烟。
“论钦陵,”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你拿得太久了。”
又过了几天。赤都松赞开始做一些小事。
他在朝会上多问了几句。问粮草的数目,问军队的调动,问边境的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大臣们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回答的时候,他们看的是论钦陵,不是他。论钦陵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问完了,才点了点头。
赤都松赞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散朝后,他回到寝宫,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他问论钦陵:“大论,你为什么打仗?”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了吐蕃。”他又问:“为了吐蕃的什么?”论钦陵没有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为了吐蕃的平安。”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论钦陵说的平安,不是吐蕃的平安,是那个人的平安。
赤都松赞站起来,走到佛堂前。门开着。他的母亲正跪在佛前,捻着佛珠,念着经。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风吹过来,她的袍子飘起来,露出里面那双瘦骨嶙峋的脚。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召见了几个大臣。不是论钦陵的人。是那些在朝中沉默了很久、一直不敢说话的人。他们来了,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赤都松赞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平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