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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1章 李唐宗室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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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会终于散了。

    陈子昂走出含元殿——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走下台阶,走到丹墀之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登基大典开始时一模一样。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殿,望着那块新匾,望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云,白云,一朵一朵的,慢慢地飘着。

    他的心,丢在灵鹫山下了。

    丢在那个老人跪着的地方。

    丢在那棵菩提树苗种下的地方。

    丢在那座译经院的青石台阶上。

    可那些东西,都在八千里外。

    而他现在,站在这万象神宫前,穿着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看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出宫门。

    宫门外,管家陈伯还等着他。

    “国公。”管家迎上来,“回府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向南。马车辚辚地走过天街,走过那些新开的店铺,走过那些穿胡服的人,走过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走过那些趾高气扬的新贵。

    陈子昂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街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登基,大赦天下。”

    “听说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李唐宗室,差不多杀光了。”

    “杀光了好。省得以后又乱。”

    “是啊,杀光了好。”

    陈子昂睁开眼睛。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站在街边的墙角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很轻松的笑,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子昂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也是和他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怕死的人。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笑。

    陈子昂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辚辚,辚辚,辚辚。

    回到西国公府时,已经是下午了。

    陈子昂下了马车,走进大门,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新种的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树。

    叶子更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着。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国公。”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小心,“乔大人来了。”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的眼睛望着陈子昂,望着他手里的那片落叶,望着他身后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乔知之开口:

    “子昂。”

    “嗯。”

    “我来看看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后堂,坐下。管家端上茶来,茶是热的,冒着白气。陈子昂端起茶盏,看着那白气袅袅地升起,飘散,消失。

    “子昂。”乔知之又开口。

    陈子昂抬起头。

    “你知道李唐宗室被杀了多少人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三十七家。”乔知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唐宗室,三十七家。最小的才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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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怎么杀的?”

    “有的绞死,有的自杀。”乔知之说,“在洛阳宫西侧的偏殿里,从早上一直绞到下午。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用白绫勒死的。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玩游戏,还笑。”

    陈子昂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个孩子。三岁,白白胖胖的,穿着小衣服,扎着小辫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不知道什么是改朝换代,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是笑,笑着,笑着,然后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

    “知之。”

    “嗯。”

    “我们能做什么?”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现在暂时什么也做不了。”他说,“我们只是活着。”

    陈子昂看着他。

    “只是活着?现在什么也不做?”

    乔知之也看着他。

    “子昂,你知道吗,今天朝会上,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姓武的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在笑。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出去,说一句话,喊一声,会怎么样?”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死。”乔知之说,“我和弟弟妹妹,会像那三十七个人一样,被绞死。然后我的家人也会死,我的朋友也会死,我的门生也会死。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乔知之及家族,谋反伏诛。”

    他顿了顿。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姓武的还是站在前面,该笑的还是笑,该跪的还是跪。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见到新的盛世!”

    陈子昂没有说话。

    “所以,”乔知之说,“我们只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

    “看见什么?”

    乔知之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望着那一角越来越暗的天空。

    “看见那一天。”他说,“贞观盛世,那样的日子,还会来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那天晚上,陈子昂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月亮,和镜子外的一样圆,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祖师玄奘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那个老人不在了。是那个时代不在了。是那个叫大唐的朝代,不在了。

    从今天起,没有大唐了。

    只有大周。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升到中天,又向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十日。

    昨天,是九月九日。

    重阳佳节。

    登高的日子。

    也是女皇登基的日子。

    也是三十七家全部被处死的日子。

    他忽然想,那个三岁的孩子,如果活着,以后每年的重阳节,会不会登高?

    会不会想起,这一天,是他的忌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每年的九月九日,他都会想起这个孩子。

    想起那个笑着被勒死的李姓孩子,想起贞观盛世!如果没有,他将亲手创造!

    天终于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子昂的脸上,暖洋洋的。和昨天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槐树下。

    一夜过去,槐树又落了许多叶子。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

    他站在那层金黄上,望着那棵越来越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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