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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平康坊青石门槛时,忠武将军陈子昂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路变了。
宫城前的石板宽阔平整,每块都打磨得能照见人影,那是皇权的规整与森严;而平康坊的街面,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积着经年的尘土与酒渍,踩上去有种软塌塌的粘腻感,像是踩在这座城市的欲望之上。
陈子昂勒住马,抬眼望去。
暮色已浓,可平康坊的灯火却将这夜晚烧得通明。不是宫城那种规整的、带着威严气的宫灯,而是各式各样的光源杂糅在一起——酒楼门前悬着的红绸灯笼在风里打转,光影摇曳如醉汉踉跄;妓馆窗棂透出的烛光透过茜纱,晕成一片暧昧的桃红;胡商开的酒肆外挂着波斯风格的琉璃灯,折射出七色碎光,晃得人眼花。
丝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成曲调,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有琵琶急弦如雨,有羌笛幽咽似泣,有箜篌空灵若梦,全都混在笑闹声、划拳声、车马声中,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浮华的气泡。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脂粉香腻得呛人,混着酒气、汗味、烤羊肉的膻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沉香屑——那是富贵人家熏衣用的,可在这地方,倒像是给欲望盖上一层欲盖弥彰的遮羞布。
坊门前车马络绎。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子低垂,不知坐着哪家的贵人;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三五成群,笑语喧哗着往里闯;也有青衣小帽的仆人,牵着马在墙角等候,脸上写满习以为常的麻木。
陈子昂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里确实是洛阳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官员们下了朝,脱去官袍,换上便服,来这里寻欢作乐。酒酣耳热之际,平日里朝堂上不能说的话,在这里可以半真半假地吐露;政敌间的暗斗,在这里可以借着玩笑试探;各方势力的眼线,也必然混迹其中,收集着那些从醉话里漏出来的秘密。
而人心,在这里也最是浮华。
他看见一个身着绿袍的年轻官员——看品级不过八品,却在一家妓馆前大声吆喝,要最好的姑娘、最贵的酒。那神态,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整个洛阳城。可陈子昂认得那人的脸:两个月前在朝会上,这人站在末位,连头都不敢抬,奏事时声音抖得如风中落叶。
权力会让人膨胀,而平康坊的纸醉金迷,则把这种膨胀放大到极致。在这里,一个芝麻小官可以摆出宰相的架子,一个寒门子弟可以挥金如土——只要兜里还有钱,只要今夜还能醉。
“陈将军,发什么愣呢?”薛怀义在前方回头,脸上已有了三分酒意——出宫前他已在马上喝了一壶,“快些!柳大家最不喜欢迟到,上次工部李侍郎晚了一刻钟,她愣是闭门不见,害得李侍郎在门外站了半宿!”
陈子昂收回目光,策马跟上。
他知道自己该进去。与薛怀义应酬,见那位名动洛阳的柳大家,喝酒,听曲,谈笑。这是“与光同尘”必不可少的一步——既然选择了回到洛阳,既然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沾染尘埃,学会在觥筹交错间周旋,学会在笑语嫣然中观察。
同城的战场是明刀明枪,生死在一瞬间;而洛阳的战场,在这些灯火辉煌的楼阁里,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在琴弦拨动的刹那。
可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方才宫门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鸷的目光,薛怀义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自己那句关于江南漕粮的试探……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洛阳这座繁华帝都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象。
周兴满门被屠,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泡沫。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些盘踞在权力网络深处的势力,那些懂得隐忍、懂得伪装、懂得在必要时牺牲爪牙以保全自身的棋手——还在深水处蛰伏。
而他陈子昂,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惊动了他们。
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是划清底线,是为了护住乔知之和那些还在坚持的忠良之后。可现在看来,这举动或许太急、太猛了。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最终会撞上哪些礁石,又会卷起哪些暗流,此刻还难以预料。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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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平康坊的空气入肺,带着甜腻的脂粉味和酒气,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应酬式的、略显疏淡的笑容——那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策马,跟上薛怀义,身影融入平康坊璀璨的灯火里。
那一瞬间,陈子昂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正在踏入一头巨兽的咽喉。四周的灯火是巨兽腔壁上的荧光,丝竹声是它的呼吸,而那些笑语喧哗,则是它消化猎物时满足的咕噜声。
坊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关上,将宫城的阴影、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鸷的目光,都暂时关在了外面。连同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眼前,只剩平康坊的人造白昼。
可陈子昂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夜色一样,无孔不入,慢慢渗透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看似与政治无关的风月场。武承嗣的眼线,来俊臣的探子,各方势力的耳目,必然早已混迹其中。也许此刻,就有人在某个昏暗的角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它们等待合适的时机,露出獠牙。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这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托付——乔知之的性命,那些还在暗中坚守的忠良之后的安危,还有……他心中那份不曾泯灭的道义。
这盘大棋已经开始落子。他杀了周兴,是第一步;武承嗣隐忍示好,是第二步;来俊臣畏惧退缩,是第三步。接下来该怎么走?
凭一时血气之勇是行不通的。武承嗣那种对手,不会给他第二次“通敌证据”那样的机会。需要更深的谋算,更耐心的等待,更需要……抓住真正致命的弱点。
可弱点在哪里?
陈子昂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马匹温暖的体温,那是熟悉的、属于战场的触感。
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动。
陈子昂俯身,轻轻抚摸马颈。鬃毛粗硬,带着汗液的微湿。他低声道:“别怕。”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也不知是在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
前方,薛怀义已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下马。
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如凤展翼,每层檐下都悬着数十盏红灯笼,照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红晕。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醉月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竟是当朝书法大家褚遂良——也不知是真是假。
楼前已候着几个青衣小厮,见薛怀义下马,连忙迎上来,一人牵马,一人拂尘,另一人则高声朝里通报:“薛大人到——!”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戏台上的腔调。
薛怀义显然极享受这般排场,哈哈大笑,朝陈子昂招手:“陈将军,快来!今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洛阳第一等的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