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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竟然又回来了,忠武将军陈子昂不明白她的用意。
“上官才人?”陈子昂稳住声音,拱手为礼,心中警惕已提到了十分,“才人去而复返,可是太后还有旨意未宣?”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彻底站在了光亮里。
那双凤目清澈如寒潭,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陈子昂,从他还残留着倦意的眉眼,到他因拘谨而微绷的肩膀,目光里没有宫中常见的恭顺或审视,倒像在鉴赏一件传闻已久、终得亲见的古器。
“太后旨意已尽。”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堂上少了几分公事的清冷,多了些许夜间私语的质感,“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陈子昂一怔。
上官婉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陈将军不必惊疑。我虽奉敕而来,但交卸了赏赐,便是私身。”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正堂尚未熄灭的灯火,“只是想看看,能让太后亲自过问、让北疆突厥闻风丧胆、更让这洛阳城里诸多眼睛或羡或妒的忠武将军,私底下……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可不是那种随意的人,而且她的话,未必可信,越是漂亮的姑娘,越会说谎。
陈子昂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道:“才人说笑了。臣不过一介武夫,偶立微功,岂敢当‘俊杰’二字。更深露重,才人若不嫌敝处简陋……”
“既然将军相邀,”上官婉儿自然而然地接口,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婉拒的意味,“那便叨扰片刻。”
她已迈步向正堂走去,步履从容,宛如行走在自家宫苑,陈子昂只得跟上。
堂内烛火尚明,方才与乔小妹对坐的茶盏还在案上,蒙顶石花的冷香幽幽浮动。
上官婉儿目光扫过,并未在意,自行在客位坐下,姿态闲雅,与方才宣旨时的端严判若两人。
陈子昂示意战战兢兢探头进来的陈安换上新茶,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名动宫掖的上官才人,深夜独留,究竟意欲何为?
“将军不必如此戒备。”上官婉儿仿佛看穿他心思,接过陈安奉上的新茶,指尖拂过温热的盏壁,“我今夜前来,不谈朝政,不论机锋,只论诗文。”
“诗文?”
“是。”她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久闻陈将军不仅是沙场骁将,更是文章魁首。当年《谏灵驾入京书》直言敢谏,文气沛然;近年《感遇》诸篇,风骨峥嵘,天下传诵。我虽身处宫闱,亦常拜读,心向往之。今日既得机缘,岂能过门不入,失之交臂?”
她说得诚恳,提及诗文时,身上那股女官的威仪淡去,流露出属于才女本真的、对文字的纯粹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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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诗文,到底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才人谬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才人执掌纶诰,文采华瞻,天下皆知。臣那些粗陋之作,恐污清听。”
“将军过谦了。”上官婉儿摇头,“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等苍茫孤迥之气,岂是雕虫小技?将军的诗,有剑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读过许多诗,李峤的富丽,沈佺期的精工,杜审言的矜严……但将军的诗里,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是塞外的风,是刀上的血,也是……”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独对青史的凛冽。”
这番话,绝非泛泛恭维。她竟真的细读过他的诗,且读到了骨子里。陈子昂有些动容,那份戒备又卸下几分:“才人慧眼。诗为心声,臣半生颠簸,所见所感,不过如此。”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难以收住。两人从《诗经》的比兴,谈到汉魏的风骨,论及六朝的绮靡与初唐的革新。上官婉儿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精到,令陈子昂暗自心惊。她不止熟稔经典,对时下诗文流派、各家长短亦是了如指掌,言谈间往往一针见血。
上官婉儿谈起近年来宫中专设“内文学馆”,由她主持,搜罗天下才女教授诗文,言下不乏自豪,却也隐隐透出对宫墙拘束的些微怅惘。“锦绣文章,锁在深宫,终是少了些天地浩气。”她轻叹一声,随即又自嘲般笑笑,“此乃妄言了。”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案头烛火燃短了一截,蜡泪堆叠如小山。
陈子昂谈及近日偶得一句,却始终未得全篇,心有所感,便道:“笔墨尚在,不知才人可愿指点一二?”
“正要见识将军手泽。”上官婉儿欣然。
陈子昂起身至书房一侧的书案,铺开一张素笺。上官婉儿也跟了过来,立于案侧。陈安早已机灵地重新研好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乌黑沉静,香气清苦。
陈子昂提笔,蘸墨,却一时思绪凝滞,那句残诗在胸中盘旋,未能落纸。
“可是卡在了‘气’上?”上官婉儿忽然轻声问。
陈子昂讶然抬头。
“将军诗中的‘气’,向来是贯通的。或慷慨,或悲凉,或孤直。方才听将军沉吟,似有郁结之意,可是被近日之事所扰,气机不畅?”她目光清澈,仿佛只是纯粹探讨诗艺。
陈子昂心中一震,面上不显,只道:“才人明察。确有些……琐事萦怀。”
上官婉儿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砚台中。她忽然伸出一只纤手,自陈子昂手中接过那枚尚未沾墨的紫毫笔,轻声道:“墨稠了,我替将军研一研。”
说罢,她竟真的移开陈安研好的那方石砚,另取了一枚小巧的青瓷圆砚,注少许清水,拈起那锭松烟墨,沿着砚池边缘,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她手法娴熟,姿态优雅,腕动而肩不动,唯有衣袖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露出小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这不是宫中女官侍奉笔墨的姿态,而是一个知音,一个同好,在交流技艺时自然而然的举动。但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的一言一行,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