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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
紫微城在冰冷的阳光下巍峨矗立,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皇城应天门前的广场空旷肃穆,唯有持戟金吾卫如泥塑般立在两侧,甲胄的鳞片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摩擦声。
忠武将军陈子昂立在紫宸殿外长长的玉阶下,官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脊上,一片湿凉。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处一方白玉铺就的地砖上,砖缝里生着茸茸的、几乎看不见的苔藓。
这是陈子昂北上平叛突厥、收复铁勒草原,斩杀突厥狼首骨咄禄后,第一次奉旨单独面圣。
一个月前,捷报与骨咄禄那柄镶着红宝石的金狼头佩刀一同送入洛阳时,朝野震动。
随后而来的,是太后武则天一道简洁而意味不明的旨意:“着忠武将军陈子昂,即刻还京,面陈北疆战事。”
没有褒奖,没有封赏,这反而让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盯在了这道深深的皇宫内。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这座宫殿特有的气味——新楠木的沉郁、远处兽炉飘来的龙涎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石阶缝隙里雨水难以洗净的铜锈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进宫面圣前,陈子昂昨夜几乎未眠,将可能面对武则天的问询,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直至每一处细节都如同打磨过的箭镞,光滑而锐利。
黑火药的来历,必须推给皇天后土之神和九天玄女梦授天机,此乃神异,非人力可究,最能堵住探究之口。
其余军械改良,如水力锻锤、改良弩机,则归于麟台故纸。
陈子昂知道,麟台藏书浩瀚如海,偶得残卷,加以复原,合情合理。
至于用兵调度,破敌之策,一概奉于卫国公李靖的《卫公兵法》。李靖乃本朝军神,自己有机缘承其遗泽,正是武人本分。
最关键的战功:阵斩突厥伪可汗骨咄禄,是黑齿常之将军正面佯攻、刘敬同将军侧翼合围,自己不过恰逢其会,补了最后一刀。
而震慑铁勒草原诸部、收复漠南草原,则全赖“陛下天威远播,诸胡慑服”。功劳是大家的,是陛下的,自己只是一枚尽职的棋子。
至于在同城的农事和提纯食盐等,都是狄仁杰在宁州的试验,自己一力推广,这个回京前就跟狄仁杰统一了口径。
陈子昂反复思忖,自觉这上奏的说辞圆融周延,既不过分凸显自己,也未抹杀同僚血战之功,更将最终的辉光,谦卑地归于御座之上那位至尊,应当没有漏洞了。
“宣——忠武将军陈子昂,入殿觐见!”
内侍杨思勖尖细而拉长的嗓音,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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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心头一凛,整了整因久候而略有褶皱的浅紫色官袍——这是回京后新赐的服色,三品以上方可服用。他稳步踏上玉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紫微殿内光线略暗,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兽首衔着的灯盏里烛火静静燃烧。
空气似乎比外间凝滞许多,香雾丝丝缕缕,在光束中缓慢游移。
御座高高在上,垂着一层极薄的明黄色纱帐。帐后,一个身影端坐着,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受到一道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穿透纱帐,落在他身上。
陈子昂趋步至殿中规定的位置,拂衣,跪拜,俯首,动作一丝不苟,流畅得近乎刻板:“臣,忠武将军陈子昂,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声,以及极远处更漏滴水,嗒,嗒,嗒,缓慢而坚持。
“爱卿,平身。”武则天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特有的雍容与沙哑,并无寻常女子尖细之感。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耳中,却重若千钧。
“谢陛下。”陈子昂依礼起身,依旧垂首视地,目光停留在御座前三级丹墀的边缘。
“抬起头来。”那声音又道,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兴味,“让朕看看,千里奔袭、斩将收黑沙城的将军,现在究竟是何等模样?”
陈子昂缓缓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低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嗯,清瘦了些,也黑了些。塞北风沙,终究是磨人。”武则天的声音似乎离得近了些,或许她微微前倾了身体,“然双目湛然,神气内蕴,倒是比在麟台校书时,多了几分金铁之气。看来沙场,确是历练人的好去处。”
“臣惶恐,塞外风霜,平叛突厥,乃臣职分所在。”陈子昂谨慎应答,他知道自己固然不是帅哥,颜值没法改变,没法讨得天后欢心。
“你的奏报,朕仔细看过了。”武则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卸去了那层家常的温和,“黑火药……九天玄女托梦?你素来以诗文直谏闻名,何时也信起这些神鬼玄奇之事了?”
问题和怀疑,果然来了。陈子昂心头猛地一缩,但事先准备的说辞早已在喉间滚动。他再次躬身,声音保持平稳:“臣不敢妄言。初时亦以为荒诞,然梦中景象、配方细节,历历在目,醒来后试制,竟确有崩天裂地之威。臣思之,或乃上天感念陛下圣德,不忍北疆百姓再遭胡骑蹂躏,故降此神物,假臣之手以卫边疆。臣,不过一介凡俗承递之人,岂敢贪天之功?”
殿内又静了静,御座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又或许只是烛火噼啪的错觉。
“九天玄女假手于你,你是朕的应梦贤臣?”武则天慢慢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那麟台古籍所载奇技,也是恰好被你翻到了?”
“臣从小博闻强识,记性较好,昔在麟台,整理旧籍,确曾于残卷中见到些许前代巧思之记载,多为隻言片语,不成体系。此次北征,情势危急,臣遂结合军中匠人,尝试复原、改进,侥幸有成。实乃前人智慧遗泽,工匠们之经验,臣等不过踵事增华……”
武则天谈论起佛事,陈子昂也对答如流,将佛事与民生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