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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5章 波斯草和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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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延海下了一场雪后,十分寒冷,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

    北风像千万把钝刀子,从戈壁深处刮过来,卷着沙粒和雪霰,打在脸上生疼。同城土屋的窗户都用毡毯堵死了,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渗进墙壁,渗进被褥,渗进人每一个关节。

    值夜的唐军斥候裹着最厚的羊皮袄,抱着长矛在烽燧上跺脚,眉毛胡须上都结满白霜,远远看去像雪雕的人。

    伙房里,永远煮着一大锅内容模糊的汤。

    多是陈年的粟米、干菜,偶尔有些风干的羊肉或咸鱼切碎了扔进去,再加一把粗盐。

    煮出来稠乎乎、黑黢黢的一碗,士卒们称之为“墨甲汤”——喝下去能顶饱,能暖身,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吃得人从胃到心都麻木了。

    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亲自去军营视察唐军伙食,蹲在伙房外,看着士卒们捧着陶碗,埋头呼噜噜地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吞咽。他记得自己刚来时,也曾喝过这样的汤。

    第一口下去,那股混合着霉味、腥气和过度咸苦的味道,差点让他吐出来。可周围的士卒都面不改色,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校尉敬晖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口气:“将军,别看了。边塞苦寒,能有口热食就不错了。这‘墨甲汤’,我也喝了多年了。”

    陈子昂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那团糊状物。他想起大唐女医官乔小妹曾私下对他说过:军中多患夜盲、口疮、腿肿之症,除却寒湿,亦与长期饮食单一,缺乏“生机之物”有关。

    乔小妹来后,也多次提及,不少士卒便秘、牙龈出血,伤口愈合极慢。

    “生机之物……”陈子昂喃喃道。

    他的目光越过同城低矮的土墙,望向那条蜿蜒向西、隐入戈壁尘烟的古道。

    那是丝绸之路的北道支线,虽然远不如河西走廊的主道繁华,但依然有商队往来。

    粟特人的驼队,回纥人的马帮,偶尔还有波斯、大食的胡商,带着遥远西方的货物,穿过这片苦寒之地,前往凉州、长安。

    以前,同城与商队的交集,多是查验关防,抽些税,或者用皮毛、盐块换点茶叶、布匹。陈子昂来了之后,尤其是“雪盐”贸易渐有起色,手头宽裕了些,与老羊皮康必谦的商队的往来也密切起来。

    陈子昂心中渐渐萌生一个念头。

    康必谦为唐军效力后,粟特商队首领那个叫安菩的粟特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留着卷曲的络腮胡,汉话说得极溜,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他这次带来的货物里,除了常见的香料、宝石、毛毯,还有几样特别的东西。

    “将军请看,”安菩献宝似的打开几个皮囊和木匣,“这是‘波斯草’的种子,叶如雀舌,碧绿可爱,烫食极嫩。这是‘胡萝卜’,番邦叫‘撒尔磔’,生熟皆可食,甘甜补气。这是‘胡葱’,其头如蒜,其味辛香,去膻解腻……”

    陈子昂仔细查看那些种子,胡萝卜籽细小,深褐色;波斯草籽有棱角,硬壳;胡葱籽更小,黑色。都用干燥的苔藓小心包裹着,保存完好。

    “这些,在居延海能种活吗?”他问。

    安菩搓着手,笑道:“不瞒将军,小人也没十分把握。但听说将军能在这盐碱地里种出好庄稼,酿出好酒,想必这些番邦菜种,也能试试?它们原产之地,也多有干旱沙土,想必有些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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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沉吟片刻:“种子都要了。另外,安首领往来西域,若再见到其他可食之物的种子、幼苗,无论瓜果菜蔬,都请为我留意。价钱好说。”

    安菩大喜,连声应诺。

    陈子昂又指着商队里几匹驮马背上,一些用湿布包裹、枝条犹带绿意的苗木:“那些是?”

    “哦,那是‘安石榴’和‘无花果’的幼苗,还有几枝大宛良种葡萄的插条。是从龟兹的园子里好不容易弄来的,本想带到凉州,看看有没有贵人愿意买去栽种赏玩。”安菩解释,“将军若有兴趣……”

    “本将军全要了。”陈子昂毫不犹豫。

    拂云和拂月在一旁听得直咂舌。

    种子还好说,那些娇贵的树苗,在居延海这鬼地方,能活吗?这不是白扔钱吗?

    但陈子昂心意已决。

    他在同城东南角,靠近葡萄园的那片背风向阳处,划出五亩相对较好的地,命人深翻,掺入沙土和腐熟的畜粪改良土壤,又引了一条小渠过来。他要建一个专门的“异域园圃”。

    负责园圃的,是伙房里两个年纪较大的火头军,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庄稼汉出身,因伤退役后留在同城帮厨。

    园圃用矮土墙围起来,里面划分成整齐的畦垄。陈子昂将代田法的原理也用在这里:起垄挖沟,沟中播种,垄上可走人,既保墒又防风沙。

    播种那日,陈子昂亲自到场。

    胡萝卜种子细小,需与细沙混合均匀,撒在浅沟里,覆薄土。菠菜籽壳硬,陈子昂按巴雅尔的说法,先用温水浸泡一夜,再播。

    洋葱籽更麻烦,需先育苗,待长出两三片真叶后再移栽。

    那些石榴、无花果树苗,被小心地栽种在园圃最避风的角落,每株根部都堆了厚厚的干草和马粪保暖。

    葡萄插条则截成一段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斜插在预先准备好的沙壤苗床里,保持湿润。

    “将军,这能成吗?”老火头军张老汉蹲在田垄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咱们这地方,春天风大,夏天晒得死人,秋天霜早。这些番邦的娇贵玩意儿……”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子昂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土,查看胡萝卜幼苗那纤细如发的根须,“它们能从万里之外来到中原,能在龟兹、高昌扎根,未必就不能在居延海活下来。我们多费些心,勤照看,总有机会。”

    他把园圃的日常管理交给张、王两个大唐的火头军,叮嘱他们查看墒情,记录苗情,琢磨着何时该浇水,何时该遮阴,何时该追肥。

    乔小妹偶尔也来看看,她从医者角度,关心这些新作物的营养价值,帮着记录生长情况,还尝试用一些草药熬制驱虫防病的“绿汤”,喷洒在菜苗上。

    魏大对这片园圃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个农家出身的年轻人,似乎对土地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他一有空就往园圃跑,浇水、拔草、捉虫,干得比谁都起劲。他甚至还自己琢磨,用破陶片和木棍做了几个简易的“滴漏”,控制浇水流量,节省珍贵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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