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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章 唐旗在黑沙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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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第一批返乡的人流,已经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但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大唐被俘百姓回家。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这座噩梦之城,踏上归乡的路。这一天,她们等了一年多了,唐军终于来了!

    而他会在这里,在这座刚刚插上大唐旗帜的黑沙城的城头,看着她们离开,守着这条用血与火重新打通的路。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点余晖像吝啬的金粉,涂抹在黑沙城西面最高的那座敌楼顶端。

    城楼上,挤满了人。唐军将士、铁勒诸部的头人和战士、还有胆大些出来观望的城中平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高耸的旗杆上。

    旗杆顶端,那面破损的狼头大纛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像一头死去的猛兽。

    一名唐军士兵——正是那个左肩受伤的斥候校尉魏大——在其他两人的协助下,艰难地爬上旗杆顶端。他单手抓住狼头大纛的旗索,狠狠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

    那面象征突厥汗庭在此统治的旗帜,像一片巨大的枯叶,从高高的城楼上飘摇坠落,划过黯淡的天幕,最后“噗”地一声,落入城墙下堆积的瓦砾和尘土中,扬起一小团灰烟。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叹息。

    随即,两名士兵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帜走上前来。旗帜叠得整整齐齐,但在展开的瞬间,所有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赤色。

    像血,像火,像朝阳,像生命最浓烈的那抹底色。

    旗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用金线绣成的“唐”字,笔画遒劲,气势磅礴。在“唐”字下方,略小一些,是一面标着“陈”字的认旗,玄底金字,肃杀威严。

    两面旗帜被熟练地系上旗索。

    “升——唐旗——”

    号令声中,旗帜开始缓缓上升。

    赤色在暮色中一点点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燃烧的花,在塞外的晚风中猎猎作响,舒卷如云。金色的“唐”字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生命一般,俯视着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俯视着城下万千仰望的面孔。

    黑沙城的风更大了。

    旗帜彻底展开,在城楼上空高高飘扬,哗啦啦的声音传得很远,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呼吸。

    这一刻,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旗声,还有无数人沉重或激动的心跳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大唐万胜!”

    “大唐!大唐万胜!”

    呼喊声起初零星,很快汇聚成浪潮。唐军将士用刀敲击盾牌,铁勒战士举起弯刀,甚至连一些城中平民,也颤抖着举起手,跟着呼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滚滚惊雷,在黑沙城上空炸响,传向暮色四合的草原。

    陈子昂按剑立于城楼中央,背后是那面烈烈飞扬的赤旗。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胸中豪情激荡,难以自已。一年多前,他离开洛阳时,何曾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站在突厥王庭的黑沙城头,看着大唐的旗帜重新升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唐北征军主帅刘敬同老将军的信任与放手,是大唐虎贲军将士的悍不畏死,是铁勒诸部的弃暗投明,也是历史的机缘与个人的决断,交织碰撞出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黑沙城收复了,但突厥主力未灭,骨咄禄可汗还在,北庭还在,金山(阿尔泰山)以北的广袤草原还在。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大唐在漠北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何安抚新附部落,如何巩固战果,如何应对洛阳朝堂可能因此而来的猜忌与制衡……都是比攻城更难解的题。

    风带着草原夜晚的寒意,吹动他猩红的披风。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此刻,神都的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封赏他这位“寒门军神”的争论,想必正激烈吧?是继续加官进爵,还是明升暗降,调离边塞?是倚为干城,还是忌惮其功高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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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岔口。

    要么,带着赫赫军功回朝,享受荣华,但也可能就此困于庙堂,再无施展抱负的机会。

    要么……

    他望向西方。暮色中,草原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青,更远处,是雪山,是戈壁,是西域诸国,是那条绵延万里的丝绸之路。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将军。”陈玄礼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斥候回报,骨咄禄果然不在城中。他带着阿史德·元珍和至少两万精锐,在五日前便秘密东进,看样子……是奔着黑齿常之将军那五千人去了。”

    陈子昂瞳孔微缩。

    果然。

    阿史那·骨咄禄在偷袭回纥草原的同时,集中兵力,想吃掉大唐在漠南的另一支孤军。若黑齿常之被灭,唐军在北疆的局势,可能会逆转。

    “黑齿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尚无。但按日程算,若骨咄禄急行军,此刻应该已经接战了。”

    陈子昂沉默片刻,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轻骑先行,主力随后,东进准备接应黑齿将军。”

    “是!”

    陈玄礼领命而去。

    陈子昂重新望向城外苍茫的夜色。

    黑沙城易帜,只是这场大戏的序幕。

    直到最后。夜色中,城头上的赤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唐”字,在渐起的星光下,仿佛有了温度。

    那是无数人用血泪、用生命、用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温度。

    也是一个将军,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终于真正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开始。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身处风暴中心。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种隐隐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就像棋手面对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越是艰难,越能激发他的斗志与智慧。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横刀。

    刀鞘冰凉,但刀身仿佛在微微嗡鸣,渴望着下一场战斗,下一个挑战。

    草原的夜空中,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星光渐密,银河初现。

    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无数王朝兴起又覆灭,无数英雄登场又退场。

    今夜,又多了一个故事,一面旗帜,一个名字——陈子昂。

    但黑沙城的星空沉默,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草原和人间的征战、荣耀、血泪与选择。

    看大唐的历史,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写下新的一页。

    而陈子昂,便是执笔人之一。尽管他自己,此刻还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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