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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章 被俘的大唐百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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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沙城破后的第二天,晨光来得格外艰难。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层浑浊的鱼肚白,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擦拭,才勉强透出些稀薄的、带着灰黄底色的光亮。风从戈壁深处卷来,带着昨夜未曾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掠过城头新立的赤色唐旗,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子昂一夜未眠,和乔小妹等人去了校场。

    他站在黑沙城的城西那片空旷的校场上——这里原本是突厥骑兵操练马术的地方,夯土的地面被无数马蹄踏得坚硬如石,边缘散落着残破的箭靶和半朽的木栏。此刻,校场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女人。

    人数太多,陈子昂目测过去,至少有三四千人,而这还只是第一批被集中到校场的人。

    大唐斥候报来的总数,代州、忻州等地被掳的百姓,接近两万。

    “即日起,你们可以回家了!”陈子昂的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个哭声爆发出来。

    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声音嘶哑凄厉,像要把这三年积压的所有恐惧、屈辱、绝望,都哭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像瘟疫般蔓延,很快连成一片悲怆的海洋。女人们抱着彼此,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陈子昂站在土台上,没有制止。

    他知道,她们需要这场痛哭。这哭声,是祭奠死去的亲人,是告别噩梦般的过去,也是迎接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未来的仪式。

    许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土台前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将军大恩大德,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报答大唐——”

    零零星星的呼喊,渐渐汇聚起来,最终变成震天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陈子昂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书记官李令用和负责安置的校尉魏大下令:“按原籍州县分册登记,老弱妇孺优先安排返乡。从缴获的突厥粮仓中拨出三成,充作路粮。

    军中医官营全部动员,为伤病者诊治。

    三日内,第一批人必须出发。”

    “得令!”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乔小妹看到,校场边搭起了临时的粥棚,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女人们排着队,捧着破碗破罐,领到热粥时,许多人手抖得几乎端不住。有些孩子饿极了,等不及粥凉,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气一边吞咽。她的眼中满是泪花。

    陈子昂也没有离开。他走下土台,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着,偶尔停下脚步,询问几句,拍拍孩子的头,扶一把踉跄的老人。

    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之前那个叫秀儿的年轻妇人。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领到的热粥喂给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女孩贪婪地吮吸着木勺,眼睛却一直盯着母亲的脸。

    “你的孩子?”陈子昂问。

    秀儿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是营里一个姐妹的,她……她没熬过去,去年冬天就没了。我捡来养着,叫她囡囡。”

    陈子昂沉默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专注地吃粥。

    “你男人……”陈子昂刚开口,魏大匆匆走了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陈子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秀儿,秀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中的木勺“啪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赵四郎……”陈子昂的声音有些艰涩,“找到了。去年已经死了。”

    秀儿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怀里的囡囡似乎感觉到什么,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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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秀儿才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囡囡瘦小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子昂站在那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节哀,想说朝廷会有抚恤,想说日子还要过下去……但所有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囡囡嘴边。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还在颤抖的秀儿,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陈子昂慢慢站起身,对魏大道:“记下,赵王氏秀儿,携孤女一人。返乡后,按阵亡将士遗孀待遇,双倍抚恤,免赋十年。孩子……朝廷养到成年。”

    “是。”

    他转身离开,不敢再回头看。

    校场上的秩序逐渐建立起来。女人们按州县排队登记,领到写着姓名、籍贯、特征的路引文书和一小袋粮食。医官营的人穿梭其间,为伤病者包扎上药。一些伤势较重或身体极度虚弱的人,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营房里休息。

    夕阳西下时,陈子昂登上西城墙。

    从这里望去,校场上的人群依然黑压压一片,但已不再是早晨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模样。有了热粥下肚,有了明确的盼头,人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有些母亲在给孩子们梳理打结的头发,有些妇人在互相帮忙缝补破衣,甚至隐约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却真实的笑语。

    远处,第一批准备返乡的人已经集结完毕,大约五百人,在两百名唐军士兵的护卫下,正缓缓走出黑沙城的西门。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伤疤,延伸向东方泛着金红余晖的地平线。

    她们将穿过戈壁,翻越长城,回到阔别三年、乃至更久的故乡。

    那里可能有早已荒芜的田地,可能有以为她们早已死去的亲人,可能有物是人非的村庄。

    但无论如何,那是家。

    陈子昂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那条渐渐没入暮色的人流。

    胸中涌起的,不是收复城池的豪情,不是加官进爵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悲悯、责任与些许慰藉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梓州射洪的那个清晨。

    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遍替他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襟,最后只说了一句:“昂儿,出去了……记得回家。”

    家。

    这个字,对城墙下这些衣衫褴褛的妇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是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炊烟?是生死未卜的亲人?是一片或许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但她们依然要回去。因为只有回去,这场持续了三年乃至更久的噩梦,才算真正终结;只有回去,那些死在异乡的亲人,魂魄才有所归依;只有回去,生活——无论多么艰难——才能重新开始。

    “将军。”乔小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也望着城下的人流,“医官营今日诊治了七百余人,多是风寒、腹泻、外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药草消耗很大,但值得。”

    陈子昂点点头,没有回头:“乔姑娘,你说,我们打仗,到底为了什么?”

    乔小妹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今日看着那些妇人领到热粥时的眼神,看着她们得知可以回家时的眼泪,妾身想……或许就是为了这个。让该回家的人,能回家。”

    陈子昂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开疆万里,不是为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

    就是为了让这些普普通通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百姓,能免受战乱之苦,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这个道理,陈子昂以前或许懂,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刻骨铭心。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今后我唐军所至,凡解救被掳汉民,皆按此例:登记造册,发放路粮,派兵护送返乡。所需钱粮,从战利品中优先拨付。此令,刻石为记,永为定例。”

    “是!”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郑重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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