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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章 该死的突厥人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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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前面不远是黑沙城汉人奴隶营地。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塞雅和家人那三道目光——感激的、敬畏的、重生的目光。这目光沉甸甸的,比任何军功奖赏都更让他觉得,这场战争,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汉人奴隶营地里大多是女人和女孩。

    她们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婴儿的啼哭、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式——代州一带妇人常穿的青布夹袄,忻州女子偏爱的碎花褶裙,甚至还有河西女子裹头的蓝布巾。

    只是这些衣物早已破败不堪,沾满油污、血迹和尘土,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粗糙。

    更多的人身上只有几片勉强遮体的破布,甚至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散发着腥臊气的羊皮或毡毯。

    她们的脸,是这片土地上最触目惊心的景象。

    几乎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

    一年多前,突厥骨咄禄率领骑兵偷袭了代州等地,俘虏她们到黑沙城。这些大唐子民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鞭痕、烫痕、抓痕,狰狞地扭曲着皮肤。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望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偶尔怀中婴儿的啼哭或扭动,才会让她们的眼珠转动一下,流露出一点属于活人的神情。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缓缓走过人群。

    他的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过之处,女人们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片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有些胆子稍大的,偷偷抬眼瞥一下这位年轻的汉人将军,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

    “都起来。”陈子昂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异常清晰。

    没有人动。

    陈子昂停下脚步,弯腰,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老人家,哪里人?”陈子昂问,尽量让语气温和。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代……代州……五台……”

    口音浓重,确是代北无疑。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妇人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冲开脸上的污垢:“没了,都没了,男人死了,两个儿子被拉去砍头,再没回来,就剩我老婆子和这个小孙女……”她颤抖着手,指向身旁一个约莫八九岁、同样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抓着老妇人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恐惧地盯着陈子昂身上的明光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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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道:“记下,代州五台县人,李氏,携孙女一人。核查无误后,发还乡文书,拨给路粮。”

    “是。”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扑出来,跪倒在他面前,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将军!将军!求您找我男人!他叫赵四郎,忻州定襄人,三年前一起被抓来的!求您……”

    陈子昂扶住她:“赵四郎?做什么的?”

    “种地的!左手左手虎口有块胎记,像片叶子!”妇人急切地比划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求将军……”

    陈子昂转头看向校尉魏大。

    魏大会意,立刻转身去查缴获的突厥名册和俘虏登记。

    “你叫什么?”

    “民女……赵王氏……”妇人声音低下去,“小名秀儿……”

    “秀儿。”陈子昂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先起来,等着。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到。”

    妇人又要磕头,被陈子昂拦住。

    他走到校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亲兵迅速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案。陈子昂站定,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是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双眼睛抬起来,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将军身上。

    “黑沙城已破,该死的突厥人已经死了!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有人怔怔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

    “我知道,你们来自代州、忻州、朔州、乃至河西各州县。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的丈夫、儿子、兄弟,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或是被掳到更远的地方做苦役,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失去了多少本该拥有的人生。”

    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陈子昂,也是蜀中寒门出身。我懂得离乡背井的苦,懂得骨肉分离的痛,懂得任人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屈辱。”他顿了顿,“所以今日站在这里,我不是以大唐将军的身份对你们说话,我是以一个同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对乡亲们说话。”

    人群中,啜泣声更响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呜咽,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能够宣泄出来的悲声。

    “大唐没有忘记你们。”陈子昂继续道,“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我们这些当兵的,豁出命来打仗,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不是为了封侯拜将,就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纺布、生儿育女,能在自己的家里,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

    他举起右手,指向南方的河西走廊方向:“现在,黑沙城破了,路通了。我会派兵护送你们,分批返乡,回家。每一批人,都会发给你们路引文书,足够的口粮,御寒的衣物。回到家乡后,州县官府会按朝廷新颁的《归流民安置令》,给你们分田、免税、提供种子农具。你们失去的,朝廷尽力补偿;你们受的苦,大唐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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