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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混乱,在延陀冲出大帐时达到顶峰。
老酋长只披了件皮袍,赤着脚就奔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湖面上,十二座哨塔全数易主,塔顶飘扬的是大唐的赤旗;冰面上,数以百计的“冰人”正在集结,他们浑身覆冰,动作却丝毫不慢,正有条不紊地清扫铁蒺藜,为后续部队开路。
而湖对岸,战鼓已经擂响。
火把如长龙,从山林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冰湖。那是唐军的主力,至少两千人,正踏着冰面稳步推进。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动通过冰层传来,让营地栅栏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不可能……不可能……”延陀喃喃自语,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们怎么……怎么可能从冰下……”
“父亲!”延罗踉跄着跑来,头盔都戴歪了,“唐军……唐军从湖底钻出来了!真的是从水底下!”
延陀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清醒点!定是妖术!是障眼法!”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障眼法。那些士兵身上的冰是真的,他们湿透的头发结成的冰绺是真的,他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也是真的。这些人,真的在腊月的冰湖里潜游了二百步,然后破冰而出。
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吗?
“长生天啊……”一个部落长老跪倒在地,朝着那些“冰人”叩首,“他们……他们真的是天兵!能够御水而行,不惧严寒!我们……我们是在与天作对啊!”
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瞬间点燃了全营的恐慌。
白霫部可以面对强大的敌人,可以面对数倍的兵力,甚至可以面对失败和死亡。但他们无法对抗“超自然”的力量——当敌人从冰封的湖底钻出,当敌人在严寒中覆冰而战,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雪垒后的三百步兵最先溃散。他们扔下短矛圆盾,转身就往营地跑。栅栏上的守卫也动摇了,有人开始解拴门的绳索。
“不准退!不准退!”延罗挥舞狼牙棒,怒吼着,“临阵脱逃者,斩!”
他真的一棒砸倒了一个逃兵。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溃势已成,不是杀一两个人能止住的。
唐军的推进速度加快了。
斥候校尉魏大的突击队已经清除了铁蒺藜,正在雪垒处与残敌交战。而湖对岸的主力,前锋已经踏上了清扫干净的冰道,最多一刻钟就能兵临寨下。
延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儿子在延罗的咆哮,看见了长老们的跪拜,看见了普通部众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他也看见了那把“寒山”刀——不知何时,刀已被亲卫捧来,连鞘递到他面前。
刀鞘上的云纹铜箍,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延陀伸出手,握住刀鞘。触手冰凉,但那凉意比不上他心中的寒冷。二十年,他带领白霫部在这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本以为凭借天险和勇武,总能挣得一席之地。
可现在,天险破了。
被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用最疯狂的方式破了。
“父亲!我们突围吧!”延罗冲回来,脸上溅着血,“从后山走!只要进了山,唐军就追不上!”
延陀缓缓摇头:“走?往哪走?这三千部众,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怎么走?就算走了,这冰天雪地,又能活下几人?”
他抬头,望向冰湖。唐军的主力已经越过湖心,最前面的骑兵甚至开始小跑加速。那些马蹄踏在冰面上的声音,沉闷如雷,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罢了……”
老酋长长叹一声,将“寒山”刀连鞘掷在地上。
“当啷”一声,刀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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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延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开寨门……投降。”
“父亲!”
“这是命令!”
延罗双眼赤红,死死瞪着父亲,最后猛地一跺脚,转身嘶吼:“开——寨——门——”
栅栏门缓缓打开。
唐军的先锋骑兵在门前五十步勒马,没有贸然冲入。后面的步兵迅速跟上,结成阵型,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们在等一个人。
陈子昂踏着冰面走来时,朝阳刚好跃出东方的山脊。
第一缕金光洒在冰湖上,将那些碎裂的冰窟照得晶莹剔透,也将唐军士兵身上的冰甲映得闪闪发光。他们确实像天兵天将——如果忽略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延陀跪在寨门前,额头触地。在他身后,白霫部的头人、长老、武士,黑压压跪了一片。
陈子昂走到延陀面前,弯腰,双手扶起老酋长。
两人对视。
延陀的灰蓝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颤声问:“将军……您真的是天神下凡吗?否则……否则凡人怎能从冰湖底走出?”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指了指正在互相搀扶的突击队员——他们身上的冰正在融化,水顺着铠甲往下淌,每个人都冻得脸色青白,但还在努力站直。
“看清楚了。”陈子昂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坚定,“他们不是天神,只是大唐的普通军人,但他们一个个都是英雄!有血有肉,知冷知热,也会怕,也会痛。”
陈子昂顿了顿:“但他们更知道,为何而战。”
延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看到那些士兵在帮助同伴脱下结冰的铠甲,看到医官营的人冲上来用毛毯裹住冻僵的人,看到有人已经站不稳,被战友架着走。确实,都是凡人。
“天险虽险,”陈子昂收回目光,看向延陀,“终不敌人心之勇。白霫部倚仗天险,心气已堕;我军明知必死仍往,勇气方生。这一战,在三百勇士下水时,就已经定了。”
延陀默然。
良久,他再次跪倒,这次是单膝:“败军之将,无颜多言。只求将军……善待我部族众。”
“依《贞观律》,降者不杀。”陈子昂郑重道,“酋长可受归德郎将衔,部众愿从军者编入边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谢将军。”
朝阳完全升起,冰湖上一片金光粼粼。
那些破碎的冰窟正在重新封冻,水面结起薄冰,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破袭从未发生。只有散落在冰面上的破冰镐、断裂的芦管、以及点点暗红的血迹,诉说着这里曾有过怎样的生死搏杀。
乔小妹忙着救治伤者。当她触碰到一个士兵几乎冻成青紫色的手臂时,手都在抖。那士兵却咧嘴笑了,牙齿打颤:“乔……乔医官……俺……俺没给大唐丢人吧?”
“没有。”乔小妹眼圈一红,“陈将军说了,你们都是英雄。”
她低下头,用力揉搓那士兵的手臂,用银针刺激穴位,用烧酒擦拭皮肤。一个,两个,三个……三百突击队,活着回来的二百九十一人,人人带伤,九人永远留在了冰湖底下。
陈子昂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这一切。冰湖破了,白霫部降了,北疆铁勒主要部落至此悉数平定。
陈子昂他脸上没有喜色。他望向北方,望向黑沙城的方向。在那里,突厥王庭的狼旗仍在飘扬。
与突厥人决战的日子近了,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北疆的,是铁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