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阁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这一日里,龙烬羽全程列席身旁,与穆恩、愈并肩而坐,一字一句厘清史莱克万年积弊,逐条敲定改革细则。
没有人知道那天具体谈了什么。史莱克对外只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公告,措辞谨慎,只说学院将进行“制度优化”,细则择日公布。但有些变化,是不需要公告就能看见的。
翌日清晨,监察团总部的大门上,多了一道封条。那扇象征着史莱克“监察天下”的千年之门,第一次对外关闭。门前的石阶上,不知谁用刻刀留下一行小字——“愿此后,再无学员血染此阶。”字迹很浅,却没人舍得擦去。
第三日,四份文书从海神阁送出,分往大陆四方——天魂、星罗、斗灵、日月。
文书末尾,并列盖着两方大印:一方是海神阁的黄金古树印,另一方,是炎黄灵韵医府的炎帝神农与黄帝轩辕并立之徽。
同日,史莱克城西区的界碑被重新丈量,炎黄灵韵的围墙将向外延伸三里,医府连夜调拨顶尖魂导医师与科研人手入驻筹备,新划入的土地上,一座跨学院的魂导医疗科研中心即将拔地而起。
第四日,史莱克武魂系与魂导系共计三十九名教师,走进了医府六楼。那里挂着“心理科”的牌子,门外排着长队。他们手里攥着学院下发的“教师资格考核通知书”,表情各异。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有人闭着眼靠在墙上默念着什么。
出来的人中,有的长舒一口气,有的垂头丧气,也有一位年轻女教师站在楼梯口,红着眼眶对同伴说:“我教了二十年的书,头一回被人问‘你觉得学员是人,还是工具’。”
也是这一日,一份更贴民心的《史莱克学院与炎黄灵韵医府医疗保障合作协议》悄然生效。
从此,史莱克在册学员及教职工,每年可于医府享受一次全面体检,伤病患者就诊费用减半,重症者优先收治。
消息传出,许多外地平民出身的学员愣了很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从乡邻口中听过炎黄灵韵的名头,却只敢远观,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堂堂正正踏进那座医府。
第五日,海神阁藏书楼的门前贴出一张告示:“自即日起,本阁三层以下,对炎黄灵韵医府核心研究人员与史莱克全体高级教师开放,不限时,不限次。”
同时在医府四大元老——首席炎嵘、次席黄岄、三席秦岐、四席晋岫共同应允下,炎黄灵韵也开放自身珍藏的古籍秘卷与先进医疗术法,与史莱克藏书楼的文献互通共享。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站在告示前静立许久,转身对身旁的年轻助教道:“老夫修炼六十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那扇门。更没想过,还能与医府同道共读万卷珍籍。”
第六日,一份更沉重的文书被送进海神阁深处的机密库房——
《史莱克-炎黄灵韵联合防御协议》。
协议条文寥寥数语,分量却重逾千钧,核心只有一句话::任何一方遭受外部攻击时,另一方当倾力驰援,生死与共。这是史莱克建院万年以来,第一次与外势力缔结军事同盟。
第七日,新的学员手册发到了每一个在校生手中。册子是连夜赶印的,墨迹还未干透,翻页时指尖会染上淡淡的墨香,比往年厚了一倍,改动密密麻麻。有人翻到“毕业条件”那一页时愣住了——原先的“完成监察团任务二十项”被一行小字替代:“参与为平民孩童觉醒武魂的志愿活动二十次”。
一个高年级学员坐在海神湖边的石阶上,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把脸埋进手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哥……就是死在监察团任务里的。那年他十九岁。”
而最令四大帝国震动的,是随后传遍大陆的另一份文告——《史莱克学院与炎黄灵韵医府关于邪魂师认定与处置之新规》。
文告中写明:邪武魂拥有者,若无伤人害命之行径,不可径称“邪魂师”;凡能向史莱克或炎黄灵韵报备、接受监管者,当予其自新之路;被迫入邪者,按实情从轻发落,以劳役代刑罚,以教化代诛戮。
文告传至天魂、星罗、斗灵三国时,朝堂皆震。天魂帝国宰相连夜召集六部会商,星罗帝国皇帝将文告反复看了三遍,沉默良久。
而传至日月帝国时,却只换来摄政王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朝中有人揣测摄政王是不屑一顾,也有人私下议论,说那日王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没有人能立刻接受这套“离经叛道”的说法。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从今以后,大陆的规则,不再是史莱克一家说了算了。
而那些更深的变革——分班制度的废除、导师责任的厘清、贫困学员的资助——没有公告,没有仪式。
它们只是安静地出现在新学期学员手册的字里行间,出现在教务处尘封的文件柜中被抽换的旧页上,出现在某个普通学员忽然发现自己也能申请拟态修炼场时、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里。
有人问穆老:这些变革,是不是太急了些?
老人站在海神阁的窗前,望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苍老的背影上,将那一袭青衫染成淡金。
“史莱克立校万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有些东西烂了几千年,该刮掉了。”
他顿了顿,眼底浮现出少年清俊的模样,轻声追忆:“那日阁中,是烬羽率先点破病根。他说——‘史莱克之所以是史莱克,不是因为它的力量,而是因为它守护过的人。’”
“随后他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是过去十年在执行监察团任务中死去的学员名字。”
“一共五十九个。”
“他看着我们所有人,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如果强大要用这些名字来换,那这种强大,不要也罢。’”
穆恩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那一天,海神阁里,没有人能反驳他。”
海神湖上,春风又起,吹皱一池倒影。
万年的旧页,正在被一页页翻过。而那个带来这场风暴的少年,已经踏上了新的路途。
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守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