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星斗大森林·核心区。
生命之湖幽深如墨,倒映着穹顶稀疏的星光。
湖畔万年古木参天,枝叶间弥漫着浓郁的天地元力,寻常魂兽仅在此处呼吸一口,便抵得上外界百日苦修。
湖案一侧,帝天与碧姬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已是静候了许久。
终于,湖心深处,一道声音响起。
“汝等回来了。”
清冷的女声在空间中轻轻回荡,不带任何情绪。
“主上。”帝天声音低沉,“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吧。”
帝天将明斗山脉所历之事从头道来——银发少年血战后的惨状,穆恩与玄子的阻拦,再到那支跨越空间降临的奇异舰队。
以及最后,漫天翡翠光华冲天而起、一道翠色身影自光中凝立,只凭气息,便让他无力反抗。
“……若非那位疑似翡翠龙王的存在出面制止,属下……已将那些人类尽数葬于明斗山脉。”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不是风。
是某种从湖心深处涌出、无法言说的力量——
湖水开始轻轻震颤,涟漪从湖心向四周扩散,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岸边万年古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整片星斗大森林都在因某个存在的苏醒而战栗。
湖面中央,水波向两侧分开。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湖心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龙。
一条修长优雅的银龙,通体覆盖着月光般的鳞片,每一片都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龙首昂扬,一双淡紫色的龙眸俯瞰众生。
龙翼在身侧收拢,翼膜上流淌着淡银色的光纹,每一次呼吸都让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
她悬停于湖面之上,银色龙躯自绽光华,与湖心微光相融。
仅仅是“存在”,便足以让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魂兽匍匐颤抖。
帝天的头垂得更低了。随行的一众凶兽更是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恭迎主上!”
银光流转。
那巨大的银色龙躯在光芒中缓缓收缩、重塑,化作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
银色长发垂落至腰际,泛着淡淡的荧光。
一袭银白长裙曳地,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古老图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
容颜绝世,眉目间既有龙族的威严,又带着一丝超越尘世的清冷与疏离。
她抬起手,虚空轻点。
湖面上方,银光凝聚,化作一把通体银白、雕刻着龙纹的王座。
王座悬浮于半空,并无外放的气焰,却暗含龙族至高的威仪。
银发女子轻轻落座,一手撑着下颌,眸光淡静地望向跪拜的众凶兽,慵懒从容,仿若方才撼动整片星斗的异象,于她而言不过微末波澜。
她。
魂兽共主,银龙王——古月娜。
龙神分裂之后的本源化身,执掌元素与生命权柄。
这方大陆魂兽的至高主宰,是连帝天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无上王者。
“都起来吧。”
“帝天,你方才说……‘疑似翡翠龙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帝天起身,垂首道:“是。”
“汝身为龙族正统后裔,应当知晓——九大龙王与父神,早在那场神界战争中便已相继陨落。汝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属下自然知晓!”
帝天抬起头,目光坦然,“属下亦知那绝非翡翠龙王本尊,但她身上那股血脉层面的威压,做不得半分虚假。在她面前,属下……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是以属下斗胆,称其为‘疑似翡翠龙王’。”
“原来如此。”
古月娜沉默片刻,紫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虽未接回那条小龙,却也并非全无收获。那位‘龙王’可曾对你说了什么?”
帝天神色微变,欲言又止:“她说……她说……”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古月娜不悦地打断他,“这可不是汝之风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将她原话,一字不差道来。”
帝天硬着头皮道:“主上,那您听了……可莫要动怒。”
“说,吾不追究。”
帝天硬着头皮道:“她说——‘回去,告诉那条藏于生命之湖底的小……小银龙……”
“……待吾主苏醒,理顺因果,自当亲赴星斗,了却渊源。此刻,退去。’”
语落,他不敢去看王座的方向。
古月娜闭上了眼睛。
几位凶兽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
“小银龙?”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新奇,“叫得倒是颇为亲切。吾自诞生以来,还从未有人敢这般称呼我。真是……有趣。”
帝天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道:“主上,属下还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在属下的认知中,翡翠龙王乃是空间龙王的别称,主掌空间法则。但那位冕下身上弥漫的,分明是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气息。莫非……空间龙王大人同时还兼具了生命属性?”
古月娜微微颔首,似是赞许他能想到这一层。
“世间万物,凡冠以‘翡翠’二字者,本就与生命息息相关。碧姬的族群名为‘翡翠天鹅’,你可知为何?”
帝天一怔,看向身旁的碧姬。
碧姬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古月娜继续道:“空间龙王之所以得名,不过因其鳞甲如翠——那只是外观,不是权柄。”
“而你所见的那位,应是翡翠龙一族的王——是真正意义上、执掌生命法则的‘翡翠龙王’。”
“吾若记得不错,这位翡翠龙王,正是翡翠天鹅一族的创造者。”
碧姬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主上说得是。在看见那位冕下的第一眼,属下就认出来了——那绝对是翡翠龙王大人的气息,不会错的。而且……而且她不仅一眼就认出了我和帝天,还知道您的存在。”
古月娜笑道:“嗯,人类那边……怕是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帝天又问道:“主上,那您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翡翠龙王,和……一个喜欢待在人类城市的小龙崽?”
古月娜没有立刻回答。
湖面重归寂静,星光在水中碎成细密的银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传闻,父神在培养第一代九大龙王之后,曾于私下进行过一个极为隐秘的造物计划——第二代龙王。”
帝天瞳孔微缩。
“第二代龙王的培养方式与第一代截然不同,据说是融合了某种超越时代的‘科技’与‘灵能’技艺。不过,这个项目在父神在世时并未完成,后来便随着父神的陨落而荒废了。”
古月娜遗憾道,“吾虽承父神本源,却远不及祂万分之一,故而无法感知,更无从唤醒那些沉睡的龙王。”
帝天震惊道:“主上是说——那位冕下,便是第二代翡翠龙王?而那个小龙,便是继承了龙神血脉的……”
“八九不离十。”
银龙王的声音平静如水,“否则,这世间怎会凭空冒出一位能让帝天你毫无反抗之心的存在?”
碧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二代翡翠龙王!难怪……难怪那位大人和我说话时那么温柔,她一定认出我了!”
她对着古月娜深深一揖:“多谢主上为属下解惑!”
帝天也躬身行礼:“多谢主上。”
银龙王淡淡道:“不必谢吾。吾也只是根据所知的信息,推测一二罢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吼声从旁炸开。
“主上,就算他们是真的,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跪拜在地的凶兽中,一头身形如山岳般的巨熊猛地起身,暗金色皮毛厚重如铠,一双熊目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正是斗罗大陆的“万熊之王”——
熊君。
“——特别是那个人类城市里的龙崽子,和史莱克那群人类走得那么近,依属下看,难堪大用。”
他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战意:“他们不是说要来了却渊源吗?依属下之见,不如趁他来生命之湖时将他擒下,夺取他的血脉,献给您恢复实力。岂不更好?”
“熊君!”
帝天怒斥道,周身黑雾翻涌,眸中金光大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龙神大人的血脉!你怎敢亵渎?更何况其旁有那位龙王护持,你若妄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熊君却不为所动,反而嗤笑一声:“翡翠龙王?听着唬人罢了。依我看,她和碧姬一样,主掌生命与治愈,战斗恐怕不是强项。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万一是假的呢?就像上次那只跑掉的大虫子一样,用精神力模拟出来的假象。你就是被她的血脉压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才会如此忌惮。”
“你——”
碧姬涨红了脸,“你怎可如此非议那位冕下!”
“我没有侮辱那位龙王的意思。”
熊君抱臂而立,语气丝毫不让,“我只是为主上、为魂兽一族着想。帝天,你连手都没动,仅凭气息就被吓退了,说出去,不嫌丢人吗?换作是我,肯定当场跟她过上几招,探探虚实,是真龙王,还是徒有其表的孽蜥,一试便知!”
“熊君,你找死——”
帝天眼中杀意涌动,正要发作。
“够了。”
古月娜制止道,整片生命之湖瞬间安静了下来。
帝天强压下怒火,重新单膝跪地。
“主上息怒,是属下失态。”
古月娜没有追究,紫眸落在熊君身上,淡淡道:“熊君,汝之忠心,吾明晰;然汝之愚钝,吾亦了然。”
熊君一愣。
“帝天当时被血脉压制得厉害,来不及细想,这是事实。但即便如此,那位存在的力量层次做不了假。”
“汝若不信,下次可亲自一试,而后归来告知吾——若汝尚能归来。”
熊君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敢反驳。
古月娜继续道:“不管怎样,那条小龙身上有父神的气息,且已获得父神遗留之物,不可轻举妄动。”
“至于那位翡翠龙王……”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她隐世多年,想必与吾一样神力未复。纵使余威不复往昔,对付熊君汝,亦绝非难事。”
“况且——”
她的眸光扫过在场每一头凶兽:
“那个孩子身边能有一位龙王守护,便极可能有第二位、第三位,乃至全体二代龙王。如今吾等只见其一,焉知没有其他龙王正在暗中注视此地?此刻汝吾之言,或许正被某位聆听。”
熊君脸色一白,下意识环顾四周,再不敢出声。
帝天问道:“主上,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古月娜思考片刻。
“你不是说,那小龙这段时间就会来么?”
“主上的意思是……”
“那就准备好‘欢迎宴’,迎接他。若他真的来了,第一时间通知吾。能让翡翠龙王认主,他应该不只是‘血脉’那么简单。吾倒要看看——这位继承了父神血脉的小龙,究竟是何等存在。”
帝天深深叩首:“属下领命。”
古月娜站起身,王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重新化作一汪湖水,归于生命之湖。
她悬于湖面之上,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去吧,在他来之前,不要再生事端。”
“是。”
帝天躬身,与众凶兽一同退去。
银光闪过。
古月娜的身影化作点点银芒,消散于夜色之中。
生命之湖复归沉寂,湖面仅余下几缕微不可察的波纹,如同蛰伏的暗流,静待来日惊澜。